从公主府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长宁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比来时严肃了许多。
霍惊川坐在他对面,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沈长宁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霍惊川心里一紧。
他赶紧坐直身子,态度端正得像是在挨训:
“我知道我知道,我确实没想到公主那么强势……”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我以为……只是吓唬他一下就把他送回去了……没想到害江辰挨了板子……”
沈长宁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从哪里知道的公主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霍惊川:“江辰自己说的……”
他回忆道:
“他说当时公主想招你做驸马,做了很多很没脑子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却不想公主如今如此的……霸气侧漏。”
沈长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在边关打仗把脑子打傻了吗?”
“公主在之前也是如此的人。”
“你居然肯信江辰的话?相信皇家公主是个柔弱可欺之人吗?”
霍惊川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反驳。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
“她当时真的没有欺负你吗……”
沈长宁的声音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是对不起江辰,”霍惊川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可是这对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江辰有多胡闹,我最清楚,他的确需要这样一个强势的妻子来管住他。”
沈长宁看着他,目光沉了下去。
“霍惊川。”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一字一句道:
“那是别人的人生。”
霍惊川愣住了。
沈长宁继续道:
“别人要娶什么样的妻子,与你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霍惊川心里:
“你凭什么不经别人同意,就擅自决定别人的人生?”
霍惊川的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看见沈长宁这样的眼神,不是平日里骂他时的嫌弃,不是生气时的冷淡,而是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失望?
他慌了。
“你别生气啊,”他往前凑了凑,语速飞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要不我去求陛下,让他收回圣旨……”
“已经晚了。”
沈长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霍惊川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沈大人,你别生我的气了……你不是也说了,公主看上了江辰,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就算没我,也……”
“你还不认错?”
沈长宁的声音陡然拔高。
霍惊川的话噎在喉咙里。
沈长宁看着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怒火。
然后他开口,对外面的车夫道:
“停车。”
马车停下。
沈长宁掀开车帘,看着霍惊川。
“下去。”
霍惊川愣住了。
“沈……”
“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就不要来找我。”
沈长宁说完,再没有看他一眼。
霍惊川被推下马车,踉跄着站稳,回过头……
马车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没有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过。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风从街角吹过来,有点凉。
他想起刚才沈长宁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是错在哪里呢?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
夜。
月色洒在沈府的青砖黛瓦上。
一道黑影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落地时连声音都没发出。
霍惊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书房,却迟迟不敢迈步。
太吓人了。
沈长宁今天太吓人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长宁这副模样了。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坐在那里写奏折,可周身那股气质,却像万丈寒冰,冷得他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都不敢上前打扰。
霍惊川站在门口,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大人?”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沈长宁!”
还是没反应。
霍惊川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长宁坐在书案前,握着笔,继续写着他的奏折。
头都没抬一下,仿佛进来的是一只蚊子,不是一个人。
霍惊川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沈长宁,”他放软了声音,“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长宁的笔尖顿了顿。
霍惊川一看有戏,赶紧继续说下去:
“你是怪我不该参与其中……”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长宁的表情:
“江辰被公主看上,注定要入公主府,可我却擅作主张,当了这个坏人,让我二人生出了嫌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害怕我失去这个朋友……”
沈长宁终于搁下了笔。
他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那张脸上,满是小心翼翼和讨好的神情,像一只犯了错的大狗,眼巴巴地看着主人。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还有一点。”
“他是你的朋友,我……”
他深吸一口气。
霍惊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长宁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的日子不多了……”
“我希望我走后,你不至于太过孤寂。”
话音刚落,霍惊川就炸了。
“呸呸呸!”
他猛地站起来,连珠炮似的往外呸:
“你快呸!这种话你都敢说?!”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声音都在发抖:
“谁告诉你的?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撕了他的嘴!”
他一把抓住沈长宁的手,握得死紧:
“我告诉你沈长宁!”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沈长宁心里:
“我会为你寻到最好的医师,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几分: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沈长宁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急又怒又怕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霍惊川的手背。
霍惊川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可那温度,是暖的。
他的眼眶更红了。
“沈长宁,”他哑着嗓子说,“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吓我。”
“我会去找江辰道歉,我跪下求他都行。”
“我也求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