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门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凑到沈长宁身边说话,也没有嬉皮笑脸。
他只是走到软榻前,躺了下来,眼睛盯着房梁,沉默着。
沈长宁搁下笔,看了他一眼:“处理好了?”
霍惊川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按照你说的,我找了一具死囚的尸体,已经移交大理寺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不出你所料,他们说他是不慎落水,溺毙而亡……还立马烧了那具尸体。”
沈长宁没有说话。
霍惊川的声音从软榻上传来,低低的,“还好有你提醒,我才能将石柱送回家乡安葬。还送了五百两抚恤银子,保他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沈长宁点了点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然后沈长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你也回去你叔父那里吧。”
霍惊川猛地坐起来,看着他。
沈长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如今的我们,都没有反抗的力量。”
霍惊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清冷冷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知道沈长宁说的是对的。
石柱死了,死在大理寺眼皮底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警告他们。
可知道是一回事,认命是另一回事。
霍惊川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沈长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脸上那些惯常的嬉笑、散漫、吊儿郎当,此刻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张年轻的、坚硬的、那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才有的脸。
“沈长宁。”他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
沈长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给我三年,我一定可以杀了刘秉钧那老匹夫,为你们沈家,为石柱,报仇雪恨。”
沈长宁看着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霍惊川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转回来,笑了。
“那说定了。”他伸出手,像小时候在文华殿里拉钩那样,伸出小指。
沈长宁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勾了上去。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一个粗粝,一个苍白。
烛火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回去边关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霍惊川算了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打算用这十五天好好休息休息。
计划进行中,第一天,睡到日上三竿!
可惜,天不遂人愿。
“霍小侯爷!救命啊!”
霍惊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脸凑在自己面前,急得都快贴他鼻子上了。
他下意识往后一仰,伸手把那张脸推开:“你又在喊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稳重点?”
江辰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稳重不了啊!”
霍惊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皱着眉看他。
江辰那张脸上写满了“天塌下来了”四个大字,嘴唇都在哆嗦:“今日我去醉红楼找苏姑娘,你猜她被谁抢走了?”
霍惊川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地问:“被你爹?”
江辰气得差点蹦起来:“是公主!”
霍惊川的动作顿了顿。
江辰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跳脚:“公主扮作男装,点了苏姑娘!我该怎么办啊?公主会不会杀了苏姑娘啊?”
霍惊川看着他那副急得要上吊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江辰不知道公主那日布的局,他可是一清二楚。
德阳公主费那么大功夫,要的是他霍惊川的承诺,不是苏九音的命。
堂堂公主,还不至于跟一个青楼女子过不去。
“不可能的,”他重新躺回去,闭着眼道,“公主没那么闲。”
“万一呢?!”江辰扑过来,又把他拽起来,“你快随我去救一救苏姑娘啊!你快别躺着了!”
霍惊川被他拽得东倒西歪,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拍床榻坐起来:“江小少爷,你求人的态度呢?”
江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摸了摸钱袋,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双手递过来,满脸堆笑:“一百两,可以不?”
霍惊川瞥了一眼,冷哼一声:“打发叫花子呢?不去。”
他又要往床上倒。
江辰急了,咬了咬牙,又从钱袋里掏出几张银票,数了数,狠狠心递过来:“五百两!”
霍惊川看都没看:“你点个姑娘一晚上花一千两,小爷我可是一品侯……”
话还没说完,江辰已经把整个钱袋子塞进他手里了。
“你上次抢光了,我只有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你了,霍小侯爷,小霍将军?”
霍惊川掂了掂钱袋子,沉甸甸的,分量还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下床,拍了拍江辰的肩膀:“走吧。”
江辰如蒙大赦,拉着他就往外跑。
霍惊川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年将士们的冬衣有保障了。
至于江辰?
反正他爹是太傅,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