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带着十二亲卫一路狂奔，出了京畿地界才慢下来。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风吹过去绿浪翻滚，天高地阔，正是赶路的好天气。
钱虎最先憋不住了。
他在霍惊川身后策马小跑，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含糊糊地开口：“将军，刚才公主给的那个馒头，真好吃，老子这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馒头。”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秦钟接茬：“你哪辈子都没吃过好馒头，上回在边关，李叔蒸了一锅，你一口气吃了八个，还说那是最好吃的。”
“那能一样吗？”钱虎不服气，“李叔蒸的馒头是好吃，但是……那也是我之前没吃过好的，公主给的这个馒头，白白软软的，还有一股奶香味儿。你们说公主府的厨子是不是往里搁了牛乳？”
“搁了牛乳你也吃不出来，你那舌头跟砂纸似的。”闵小六从后面探过头来，笑得贼兮兮的，“我看你不是惦记馒头，是惦记公主吧？”
钱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放屁！公主那是咱们能惦记的？我就是说馒头好吃，再说了，公主那眼睛就没离开过咱们将军，我又不瞎。”
笑声更大了。
霍惊川骑在前面，没回头，耳朵却动了动。
“那可不，”秦钟压了声音，故意让霍惊川听见，“将军在亭子里坐着，连筷子都不敢拿，我在后面看着，憋笑憋得肚子疼。”
“你懂什么，”闵小六一本正经地分析，“那叫稳重，将军如今是一品侯了，不能在公主面前失了体面。”
钱虎插话：“体面？将军上次在沈大人面前吃肘子，吃得满嘴流油，那叫体面？”
笑声炸开了，连马都被惊得打了个响鼻。
霍惊川终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笑声立刻小了，变成闷在嗓子里的吭哧吭哧。
霍惊川没说话，转回头继续骑马。
沉默了一会儿，钱虎又凑上来，小声问旁边的秦钟：“你说将军是不是不高兴了？”
秦钟也小声回：“不至于吧？将军又不是头一回被咱们笑话。”
“不一样，”闵小六在后面插嘴，“今天将军从亭子里出来就一直不说话，你看他骑马都骑得心不在焉的，刚才差点拐进岔道里去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声音渐渐小了。
李园策马上前，和霍惊川并排骑行。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将军，怎么了？”
霍惊川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腕间的红绳，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李园没有再问。
马蹄声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快到中午时，他们在路边找了家客栈歇脚。
客栈不大，几张木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利落的女人，见来了客人，赶紧张罗着上茶上菜。
霍惊川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
他低着头，拇指摩挲着腕上的红绳，一圈，又一圈。
德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轻轻的，带着笑：“这是他父亲临死前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猛地抬起头。
对面的钱虎正大口扒饭，秦钟在跟闵小六抢最后一块红烧肉，李园安静地喝汤。
一切都好好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放下筷子，看向李园。
“如果有一件东西，是你很重要的人临死前送你的……那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把这个东西当礼物，送出去？”
李园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霍惊川一眼，没有说话，他此刻也摸不准霍惊川的心思。
霍惊川却已经想通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巴里还含着饭。
霍惊川没有看他们。
他转身大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了几丈远。
“将军……”钱虎第一个跳起来，饭碗都来不及放，追了出去。
秦钟扔下筷子，闵小六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跟着往外跑……
十二个人，十二匹马，客栈门口顿时乱成一团。
李园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扔在桌上，喊了一声“不用找了”，飞身出门，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身后，老板拿着勺子探出头来，看着一溜烟消失在官道上的马蹄烟尘，愣了好一会儿：“这饭还没吃完呢……”
霍惊川骑在马上，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腕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那颗红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光，像一小簇安静的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马鞭抽得更狠了。
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射了出去。
身后的马蹄声如雷鸣，十二亲卫紧紧跟上，没有一个掉队。
————
遥遥看到京城的城门时，夕阳还留着最后一丝温度。
橙红色的光铺在城墙上，霍惊川策马狂奔，远远看见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两扇厚重的木门一点一点地靠近，门洞里的光线越来越窄。
他猛抽一鞭，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射了出去。
来不及了。
门缝只剩最后几尺宽，以这个速度冲过去，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半掩的城门口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江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整个人扑在门板上，使劲往外推，对着关门的士兵大喊：“城外是霍小侯爷霍惊川！他有急事回京！你们快把门开开等着他！我说了不许关门！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守卫们面面相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领头的首领往城外看了一眼，夕阳下，一匹枣红马正踏着金光疾驰而来，马蹄溅起的尘土在光线里飞舞，像一道金色的烟尘。
首领挥了挥手，示意暂缓关门。
霍惊川的马从门缝里冲进来，马蹄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堪堪停住。
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气喘吁吁地问：“你为何在此？”
江辰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霍惊川这才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很久。
他认出来了。
是沈府的管家，周叔。
周叔看见霍惊川，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将军，快救救我家少爷，他……”
霍惊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一把将周叔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发紧：“他怎么了？”
周叔张了张嘴，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把那一道道沟壑填满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江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