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霍惊川就带着十二名亲卫离了京。
城门刚开,街上还没有什么人,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只是摸了摸腕上那根红绳,珠子硌在皮肤上,有一点微微的疼。
昨夜他到底还是不放心,临睡前去找了叔父留在京城的人,把沈府的安危托付给他们。
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策马出了城门。
晨风扑面,带着草木的清香。
霍惊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许多。
京城很好,有沈长宁在,哪里都很好。
可他终究是属于战场的。
马蹄声碎,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远看见路边有一座凉亭。
亭子不大,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偶尔有过路的旅人歇歇脚,丢下几只破碗、几块碎饼,风吹日晒的,看着有些破败。
可今日不一样。
远远望去,那亭子里张灯结彩,锦缎帷幔从檐角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简陋的石凳上铺着金丝软垫,石桌上摆着成套的青瓷餐具,几盏宫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几个侍女垂手站在亭外,衣着华美,姿态端庄。
亭子中央坐着一个人,雍容华贵,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霍惊川勒住缰绳,愣了一瞬,看清了那人。
德阳公主。
他策马上前,翻身下马,走到亭前行礼。
德阳遥遥举杯,对他笑了笑。
“公主这是何意?”霍惊川问。
德阳放下酒杯,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自然是来送行。”
霍惊川站着没动:“那可真是多谢公主了。”
德阳挑了挑眉,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似乎很不乐意。”
霍惊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二亲卫。
他们整整齐齐地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可他总觉得他们在看热闹。
他转回头,摇了摇头:“没有。”
德阳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那就留下一会儿,陪本宫用膳。”
“用膳?”
“对啊。”德阳的语气理所当然,“本宫今日为了早起送你,早膳还未用过。霍小侯爷……”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应该也没吃早膳吧?”
霍惊川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吃过了,可看着德阳那副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坐了下来。
饭菜是侍女们从食盒里一样一样端出来的。
说是早膳,可那排场比他在宫里吃过的宴席还夸张:八碟小菜,四样点心,两碗热粥,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一盘清蒸鲈鱼,一盅炖得浓白的鸡汤。
食盒是特制的,保温极好,打开时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霍惊川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有点呆了。
他在边关三年,早饭能吃上一碗热粥就是好日子,大多数时候是就着冷水啃干粮。
这一顿饭,够他在边关吃上一个月了。
德阳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霍小侯爷怎么了?”
霍惊川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公主这一顿饭,恐怕够我在边关吃上一个月了。”
德阳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才开口:“平日里自然不会这么奢靡。”
她顿了顿,看了霍惊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今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自然要吃好一些。”
“重要的事?”
德阳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映着晨光,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看着霍惊川,嘴角弯了弯,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然是要给霍小侯爷送行这件事呀。”
霍惊川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话说得暧昧,暧昧得他连筷子都不敢碰了,放下筷子,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德阳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在清晨的官道上飘出去很远。
“放心吃吧,”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带着几分促狭,“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霍惊川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亭子里,把那些金丝软垫、青瓷餐具照得闪闪发光。
霍惊川吃得很快,他向来吃得快,在边关养成的习惯,慢不下来。
德阳倒是吃得慢,一口粥,一口菜,细嚼慢咽的,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美味。
霍惊川吃完了,放下筷子,等着她。
德阳又喝了几口粥,才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吃饱了。”她说。
霍惊川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昨夜沈长宁系在他腕上的那根红绳。
他下意识去捂,已经来不及了。
德阳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还有几分霍惊川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沈长宁送你的?”
霍惊川把手腕藏到身后:“你怎么知道的?”
德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是他父亲临死前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我曾经见过一次,因为意义重大,所以记得清楚了一些,没想到他把这个都送给了你,那他……”
霍惊川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红绳。
红绳编得细密,结打得齐整,那颗红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了昨夜。
霍惊川摸了摸腕上的红绳,他忽然想起沈长宁昨夜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悲伤。
极淡的,一闪而过的,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的,此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德阳拱手行礼,声音沉稳了许多:“下官告辞。”
德阳摆了摆手,没有拦他。
霍惊川转身大步走出凉亭,翻身上马。
十二亲卫早已整装待发,见他上马,齐齐策马跟上。
马蹄声碎,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德阳坐在亭子里,端着茶盏,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侍女们赶紧上前收拾。她望着霍惊川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快回去趁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她转过身,对身边的侍女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晚怕是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