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蹲在床边,看着那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大人,热水准备好了。”
沈长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看了霍惊川好一会儿,像是还没认出他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腔调,“周叔呢……”
说完他自己沉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抱歉,我忘了……”
霍惊川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但他也没舍得让沈长宁难过太久。
他转过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周叔,你家少爷找你呢!”
沈长宁猛地抬起头。
门帘掀开,周叔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床上那个人,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让我在沈府照顾你一辈子吧……”
沈长宁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霍惊川站在旁边,看见他眼角晕湿的一滴泪。
沈长宁没有抬头。
他只是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霍惊川知道此刻的沈长宁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难过。
他走过去,把还在哭的周叔往外拉。
“周叔,他同意你留下了,你家少爷要沐浴了,我们先出去吧。”
周叔被他拉着往外走,还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看,声音又急又哑:“少爷有需要了记得喊我,我就在门外!”
霍惊川把他拉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把周叔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哭,拿袖子把脸擦干净,长长地叹了口气。
“霍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回京了真的太好了。”
霍惊川偏过头看他。
周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丛青竹上,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少爷这三年活得实在艰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来之后,他开心了很多。”
霍惊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心吗?”
周叔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霍将军,你们两个认识了那么多年 又不是不知道少爷的脾气。”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更别说让谁住在沈府了……可你走之后,你那屋的安神香,就算没住人也是每日都让人熏着,唯恐味道淡了一点,你回来后就住不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着霍惊川的眼睛:“少爷他就你这一个朋友,他其实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也一直牵挂着将军呢。”
霍惊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三年前,沈长宁就已经准备好的礼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送给他,但……
这根红绳他好好留了三年,是否也代表这三年间,他确实是牵挂着自己的呢?
霍惊川低下头,傻笑了一下。
周叔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霍将军,你怎么了?”
霍惊川咳了一声,把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强行收回去,板起脸。
“没事,我……我去看看沈长宁洗好了没。”
————
霍惊川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长宁已经洗好了。
他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背上,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在衣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烛光落在湿发上,泛着幽幽的光,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浸在月光里的一尊白瓷。
他手里捏着一条干毛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
动作很慢,擦两下停一停,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有些勉强。
霍惊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毛巾抽走了。
沈长宁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有几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沈长宁问。
霍惊川没回答,绕到他身后,把毛巾覆在他头上,开始擦。
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不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毛巾裹着湿发,他隔着一层布揉搓,笨拙得很,却仔仔细细的,一缕一缕地擦过去。
“我闲得发慌,找点事干。”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理直气壮的,“不行啊?”
沈长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太闲,就出去找李园打一架。”
霍惊川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可不行。李园都睡了,我不好去他床上莫名其妙把他打一顿吧?”
沈长宁沉默了一瞬,不想再浪费口舌,转回头去,不说话了。
霍惊川继续擦,把发尾的水吸干了,又换了一面干爽的毛巾,开始揉发梢。
沈长宁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要软得多,湿的时候贴着后背,干了之后蓬松起来,发尾微微卷着,搭在肩上,像一匹揉皱的墨色绸缎。他擦着擦着,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安神香。
这个味道不一样,淡淡的,一股清香,又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闻见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霍惊川低下头,凑到沈长宁的头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梦呓。
沈长宁的身子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把夺过霍惊川手里的毛巾,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人。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瞪着霍惊川,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出去。”他指着门口说。
霍惊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推着往外走。
沈长宁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把他一步一步地推出门外。
“哎……你头发还没干呢,湿着睡明天会头疼的……”
“出去。”
“我再擦两下就……”
“出去!”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霍惊川站在门外,鼻尖差点撞上门板。
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那是落锁的声音。
他摸了摸鼻子,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发了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