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赵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前几日请命离京的是你,今日说你不走了的又是你……”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
霍惊川跪得端端正正,脸上却带着笑,理直气壮地接话:“陛下别生气啊,你不是前几日也劝我别走嘛。”
赵渊被他噎了一下,手指点了点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朕那时是劝你,你叔父坐镇,朕自然是放心,你留在京城也能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可现在,朕要怎么跟百官说?你昨夜还大闹摄政王府……你能不能少让朕操点心啊?”
霍惊川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那没办法啊,我脾气上来了,八匹马都拉不住。谁让昨夜摄政王他惹我?”
他看着霍惊川那副“我没错都是他的错”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跟他讲道理是在浪费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你还有理了”咽回去,换成了妥协的叹息。
“你……算了。”
他摆了摆手,认命一般:“那你今日想让朕怎么做?”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往前跪挪了两步,凑到御案边上,笑得殷勤又讨好。
“嘿嘿,陛下给我个京城清闲点的官儿当当。我不待久,半年就走。”
赵渊的眉毛挑了起来:“你当朕这里是菜市场?官位随你挑吗?”
“那我都一品侯了,当个啥官不都是随便?”霍惊川语气理所当然的,笑得眉眼弯弯,“陛下你当初也说,三年不见我了,想我想得紧。我这半年都留在京城,不好吗?”
赵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这张和三年前离开京城时一模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文华殿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霍惊川也是这样,犯了错就凑过来笑嘻嘻地认错,嘴上说“下次一定改”,下次照样犯。
十几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早知道你是如今这副德行,”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的责备,“真还不如不让你回来了。”
“只要陛下有需要,无论去哪儿我都随时出征。现在嘛……”霍惊川抬头看着赵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我休沐个半年吧。”
赵渊看着他:“一会儿朕就下旨,你先回去歇着吧,别在朕眼前晃了,看得朕头疼。”
霍惊川立刻站起来,动作利落干脆。
“多谢陛下,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赵渊在身后喊住他:“你都多大了?在朕面前要称臣。你在那里我我我的,回头又要被御史台的人骂。”
霍惊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臣遵旨。”
赵渊摆了摆手。
霍惊川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赵渊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这不是也会行礼吗?”
————
霍惊川从皇宫出来,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公主府去了。
公主府的丫鬟把他领到书房门口,通报了一声,侧身让开。
霍惊川走进去,看见德阳正站在书案后面写字。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很,倒不像平时那般雍容华贵。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泛着淡淡的光。
德阳抬起头,见他进来,嘴角弯了弯,放下笔,往旁边让了让。
“京城中沈长宁的字算是一绝,你和他那么熟悉,来看看本宫这字和沈长宁比如何?”
霍惊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骨架端正,转折处带着几分锋利。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下意识说道:“公主跟他一个男人比这干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德阳抬头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让霍惊川觉得自己被人打了一巴掌。
公主开口,声音严肃了些许:“霍小侯爷此言差矣,你可以说本宫的字不如他,却不可以说本宫因是女子,就不能和他比。”
霍惊川愣了一下。
他想起沈长宁说过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确实说得不对。
不是冒犯了公主,是他打心底里觉得女子在这些方面不如男子,这个观点本身就是错的。
他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抱歉,公主见谅。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回京这半个月,沈长宁总是说我这一点,可我一时还没能改得过来……”
德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不算没有长进。”她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至少道歉变快了。”
霍惊川愣了一下:“这也能算进步吗?”
“自然算。”德阳低着头写字,声音不紧不慢,“京城里的少爷公子们,可不会觉得自己这样想是错了。”
霍惊川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他挠了挠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样啊,那我还是挺不错的嘛。”
德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夸一下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怕是从不知道谦虚怎么写。”
霍惊川理直气壮地笑:“没办法,我的确很厉害。”
德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请很厉害的霍小侯爷说说,今日来公主府,要怎么跟本宫道谢?”
霍惊川想了想,试探着开口:“我请公主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好的?”
德阳被他逗笑了,那笑声清脆,在书房里回荡。
“什么厨子能比皇宫的御厨还好?你是想糊弄本宫吧?”
霍惊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昨日一饭之恩,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呀。”
德阳没有回答。
她弯腰从书案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请帖,扔了过来。
霍惊川眼疾手快地接住,翻开一看,是马球会的请帖。
“本宫办了一场马球会,请霍将军去打一场马球。”
霍惊川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他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公主你知道我的,我上场后别人还玩什么?”
德阳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就是要让对面下不来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