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主府回到沈府时,天色尚早。
霍惊川刚迈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好些人:洒扫的、搬东西的、擦窗子的,来来往往,比昨日热闹了不知多少。
周叔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把一盆兰花搬到廊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
“霍将军,您来了,少爷在书房呢。”
霍惊川左右看了看,那些下人见了他,纷纷停下来行礼,脸上都带着笑。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亮了,不是日光的关系,是这些人回来了,人气把空荡荡的沈府填满了。
“你们都回来了,”他忍不住笑,“沈长宁肯定开心了。”
周叔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大家的身契都在自己身上,少爷还了我们自由身,还给我们发工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么好的少爷,上哪儿能找到?我们自然都愿意回来了。”
霍惊川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踏实终于落了地。
他拍了拍周叔的肩膀,大步往书房走:“那就好,我去找他了,周叔帮我把霄风拉到马厩,他今天还没吃饭呢。”
“放心吧,霍将军。”周叔在他身后应道,“都是上好的草料。”
书房的门开着。
沈长宁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姿势和往日一模一样。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
霍惊川一脚迈过门槛……
沈长宁:“站住。”
霍惊川的脚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乖乖站在门口。
他探头往里看,沈长宁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淡淡的。
“我今日没喝酒,”霍惊川赶紧解释,语气真诚得很,“不信你闻闻。”
沈长宁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霍惊川趁这机会又往里迈了一步,沈长宁手里的书立刻指向他,像一柄剑横在门口。
“不许进来。”
霍惊川停在原地,举着双手投降。
“沈大人,我没动……”
沈长宁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霍惊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沈长宁翻了一页书,还是没有抬头看他。
他忍不住了。
“沈大人,我又错哪儿了?您给我指条明路啊?”
沈长宁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刚要开口,霍惊川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看见沈长宁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在日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也顾不得沈长宁不许他进来的命令了,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伸手就覆在沈长宁额头上。
手心烫得很。
霍惊川的眉头皱起来,另一只手也探上去,把沈长宁的碎发拨开,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试温度。
“你怎么发烧了?”他的声音急了,“今日没喝药吗?”
沈长宁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一把打掉霍惊川的手,往后仰了仰身子,声音又急又恼:“你……我没生病,你……”
霍惊川不听他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
“还说没病,脸都烧红了。要不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别看书了……”
“霍惊川!”沈长宁的声音拔高了,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薄红,“你闭嘴!”
霍惊川被他吼得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
沈长宁趁这机会站起来,推着他的胸口往外赶。
霍惊川被他推得踉踉跄跄,还想说什么,沈长宁已经把他推出了门槛,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霍惊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摸了摸鼻子,对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周叔从前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东西要去后院收拾,看见霍惊川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霍将军,你怎么不进去啊?”
霍惊川回过神来,挠了挠头。
“我看到他发烧了,就担心了一下,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他顿了顿,越想越不放心,“周叔,他是不是真的病了?你去看看?”
周叔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了。
“少爷发烧了?我去叫大夫!”
门开了。
沈长宁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红还没褪尽,神情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平。
“周叔,我没生病,你别去熬药了。”
周叔前前后后看了他好几遍,又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确认了温度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确实没病,”他回头看了霍惊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霍将军看错了吧?”
沈长宁的目光越过周叔,落在霍惊川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霍惊川觉得自己像被点了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长宁已经开口了。
“把霍惊川赶出去,今天不许让他进我的房间。”
周叔愣了一下,看看沈长宁,又看看霍惊川,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搓了搓手,转过身,对着霍惊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声说:“霍将军,要不您先……回避一下?”
霍惊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扇关得紧紧的门,又看了看天。
日头还高,这会儿回去也是闲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边,在门外喊道:
“公主喊我去马球会帮她打一场,沈大人陪我一起去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长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去干什么?”
霍惊川一听有戏,往门边凑了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兴奋。
“当然是看我打马球了!公主说,明日的对手让我不许留手,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就好。”
门开了。
沈长宁站在门槛里面,他看着霍惊川,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怎么还没长记性?你都不知道对面是谁,就敢说自己要不遗余力帮公主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霍惊川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连摄政王都得罪两遭了,这京城里应该没我不敢惹的人了吧?”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的微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
霍惊川赶紧跟上去,这次沈长宁没有拦他。
他跟在沈长宁后面,像一条终于被允许进门的大狗,脚步轻快得很。
“沈大人,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
“为什么啊?”
“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我打马球可好看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就是看过才没意思。”沈长宁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方才那本书,“你一个人打全场,别人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有什么好看的。”
霍惊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凑到书案边上。“沈大人,你这是在夸我厉害?”
“我在说你打球没有观赏性。”
“那你明天来监督我,我打一个好看的给沈大人看!”
沈长宁翻了一页书,没有理他。
霍惊川也不恼,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沈大人,去嘛。”
沈长宁没抬头。
“我给你带果干,你最爱的那个口味。”
沈长宁没理他。
霍惊川起身:“你同意了?我去让周叔去准备马车,明日直接拉你过去。”
沈长宁:“我没说自己要去……”
霍惊川:“那我不管,你刚才同意了,我都好久没打过马球了,沈大人就当去给我助威吧。”
沈长宁看着对面那张笑着的脸,终究是没说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