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设在城东的竞骏场,是京城最大的马球场,平日里只有皇家赛事才开。
今日却早早地清了场,旗幡招展,鼓乐齐鸣,从辰时起就陆续有马车抵达,一辆比一辆华贵,一顶比一顶讲究。
马球场外围,各府的马车排出去半里地。
江太傅的青帷马车刚到,后头紧跟着丞相林晟的朱轮华盖车。
大司马萧山骑马而来,一身玄色骑装,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威风凛凛。
再往后,六部尚书、九卿、各寺监的正卿少卿,但凡在京里有些头脸的,几乎都来了。
场边的看台分了三层,最上面是皇亲国戚的专座,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中间那个位置甚至还空着,德阳公主都只是坐在次位。
中间一层是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一品往下,乌压压坐了一片。
最下面一层是女眷和随从,珠翠环绕,衣香鬓影,说笑声隔着半个场子都能听见。
沈长宁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六品官员的末席,端着一盏茶,目光从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们脸上掠过。
他皱了皱眉。
这样大的排场,这样齐整的阵仗,可不像是寻常的马球会。
“沈大人!”
霍惊川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他已经换好了打马球的衣裳,一身大红的骑装,袖口束得紧紧的,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肩宽腿长,英气勃勃。
他骑在马上,策马小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勒住缰绳,抬头看着台上坐着的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大人,看我给你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他意气风发的笑脸,看着他骑在马上浑身都在发光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霍惊川从马上下来,跳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沈大人别天天这么伤春悲秋的,我倒要看看,这京城里还有谁是小爷我惹不起的!”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担忧,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希望吧。”他说。
霍惊川翻身上马,冲他挥了挥手,策马往场中央去了。
沈长宁坐在看台上,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从场地上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马匹的气息。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说笑声、寒暄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沈长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上那抹红色。
————
霍惊川在场边活动着手腕,好久没打马球了,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要动一动。
他翻身上马,握着球杖挥了两下,手感不错。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看台上坐满了人,热闹得很,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德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换了一身骑装,手里也握着一根球杖。
霍惊川策马过去,俯下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公主,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今日的对手是谁吗?”
他扫了一眼场边众人,一个个地数过去,“萧大人家的小少爷?应该不会,那小子牙都还没长齐呢。刘秉钧也没来,林家那个更是个彻头彻尾的文弱书生,不可能来打马球……”
他越数越疑惑,眉头皱起来,“到底是谁啊?”
德阳嘴角含笑,目光越过他,望向场外。
“别急啊,霍小侯爷。你的对手……一会儿就到。”
话音刚落,场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是从看台最远处开始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说笑声停了,杯盏碰撞声停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霍惊川转过头去,看见了……
一队人马正从场外浩浩荡荡地开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四面龙旗,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翻涌,像是活的。
旗手身着金甲,骑白马,步伐整齐划一,马蹄落地的声音像是同一个节拍。
龙旗之后是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对一对地过去,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然后是宝扇,一人高的雉尾扇,共十二柄,分两列排开,扇面上的金丝银线绣出祥云仙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宝扇后面,是七十二名带刀侍卫,金甲银盔,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他们护卫着一顶明黄色的十六抬大轿,轿顶的金龙在日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眼。
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京城里,能用十六抬明黄大轿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来了。
看台上的人哗啦啦跪下去一片,衣袍拂地的声音像潮水涌过沙滩。
沈长宁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随着众人一起跪下。
他的膝盖触到地面的那一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边那个还骑在马上的红色身影上。
霍惊川没有跪,因为他惊呆了。
他骑在马上,握着球杖,看着那顶明黄大轿缓缓驶入场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德阳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他对手是谁。
明白今日这场马球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也明白了沈长宁从刚才开始就紧皱的眉头。
因为今日的对手,是皇帝。
德阳策马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霍小侯爷,你的对手,来了。”
霍惊川握着球杖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大红的骑装,又看了看那顶明黄大轿,忽然觉得今天这太阳晒得人有点晕。
他抬眼望向看台,在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中寻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找到了。
沈长宁跪在六品官员的末席,位置偏得很,偏到霍惊川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他一身月白长衫,混在那些穿红着紫的官员中间,素净得像一尊白瓷做得菩萨。
此刻菩萨正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动。
霍惊川看清了,他低着头,在偷偷地笑。
最后他仰起头,对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绝望的、无声的嚎叫。
“啊——!”
德阳骑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球杖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拿杖尖点了点霍惊川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霍小侯爷,方才的豪气去哪儿了?”
霍惊川没有理她。
他直直地看着看台上那个还在偷笑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英名,今日都要交代在这马球场上了。
明黄大轿稳稳地落在场边。
轿帘掀开,皇帝赵渊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玄色骑装,袖口束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朕今天是来打球不是来上朝”的闲适。
他看了一眼场边那个骑在马上、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的霍惊川,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