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扶着沈长宁往看台那边走,步子放得很慢,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生怕他脚下打滑。
沈长宁倒是走得稳,只是脸色还白着,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霍小侯爷!”
江辰从斜刺里蹿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他手里还抱着那只白玉马,在日头下亮得晃眼。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霍惊川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等会儿。”霍惊川的声音有点急,目光还落在沈长宁身上,“沈长宁身体不舒服,我先扶他过去。”
江辰的笑容收了收,往旁边让了一步,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抱着白玉马站在原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好吧好吧我等你”的无奈。
沈长宁轻轻拍了拍霍惊川扶着他的手,力道很轻。
“刚才是我装的。只是不想跟你爹说话了而已。”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清清冷冷的调子,和方才跟霍征对峙时判若两人:“我没什么大碍,让我自己走过去吧。江辰此刻正在兴头上,你别拂了他的面子。”
霍惊川显然还是不放心,眉头皱得紧紧的,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真的?你真没事?没骗我?”
“自然不骗你。”沈长宁从他手臂中抽出手,淡淡笑了笑,“你快去吧。”
霍惊川又看了他好几眼,沈长宁已经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看台那边走了。
月白色的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步子却稳得很。
霍惊川站在原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抹白色在看台的阴凉处坐下来,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江辰正蹲在路边拔草。
他抱着白玉马蹲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脚边的草叶,揪一根扔一根,揪一根扔一根,面前已经秃了一小片。
白玉马被他夹在胳膊底下,马头朝下,看着怪可怜的。
霍惊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江辰没抬头,继续拔草,声音恹恹的:“霍小侯爷,有空来找我了?”
霍惊川低头看了看他面前那片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草地,又看了看他那副“我很不高兴但我不说”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做什么?这草跟你有仇?”
江辰把手里那根草扔了,又揪了一根,声音闷闷的:“你去陪沈长宁吧,我一点事都没有。”
霍惊川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我专程来听你说话的,你要赶我走?”
江辰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必要了,你一贯偏心沈长宁,我怎么能剥夺你和他相处的时间呢?”
霍惊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哪有?我对你的好兄弟情义,那可是日月可鉴。”
江辰把手里那根草一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骗子。”
霍惊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有点心虚。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江辰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咱俩闯了祸,碰见了沈长宁,分明说了让他不要告密,结果他还是告诉了沈太师,害得我俩一起挨板子。我都不是沈太师的学生,照样挨骂半天。我要去找沈长宁算账,你也不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你从小心就是偏的,我早就知道。”
霍惊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哈哈……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记得?”江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害你挨了那么多顿打,你从小到大都跟我说了无数次,每次都说下次一定把沈长宁好好教训一顿。我信了你一次又一次,结果……”
他上下打量了霍惊川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你没觉得你很奇怪吗?一遇到沈长宁的事,你就跟下降头了一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被沈长宁下蛊了?”
霍惊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说话呢?你们俩都是我的好兄弟……”
这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江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一点点认命的意味。
“罢了罢了。我虽则比不过沈长宁,但在你心里,还是区区能排上第二的。”
他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声音低了几分,“我知足了。”
霍惊川正要开口,江辰忽然又抬起头来,脸上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抱着白玉马站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你知道吗?刚才我爹怎么夸我的?”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语速飞快:“他说‘你这臭小子,老子养了你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银子没白花!’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看见他偷偷擦眼睛了。”
江辰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他吸了吸鼻子,把白玉马又抱紧了一些,“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
霍惊川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压不住的嘴角,忽然笑了。
“那挺好的,今日这场马球没白打。”
“好兄弟!”江辰忽然一巴掌拍在霍惊川肩上,力气大得他肩膀都歪了一下,“你居然把皇上的赏赐直接给我了,还说我的功劳最大。你都不知道,我这辈子都还没跟皇上站那么近过!”
霍惊川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着说:“本来就是你的功劳。队伍是你组起来的,我也只打了上半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江辰你马球打得真不赖啊。”
江辰的腰板立刻挺直了,下巴抬得老高,那副嘚瑟的模样和方才蹲在地上拔草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那可不?多亏了被你天天压力。当时小时候,我天天打不过你,结果离开你之后,发现自己打遍京城无敌手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笑得很真诚,带着几分少年时才有的坦荡:“还是你太强了,跟你打多了,跟别人打就跟玩儿似的。”
霍惊川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尾巴要翘上天了。”
“你尾巴什么时候放下来过?”江辰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