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赛散场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看台上渐渐空了下来。
霍惊川把球杖丢给李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穿过人群,在寻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找到了……
霍惊川笑了一下,抬脚就要往那边走。
一只手拦住了他。
霍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挡在他和沈长宁之间。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他的目光从霍惊川脸上扫过去,落在远处那个正收拾东西的霍惊寒身上,又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你今日为什么要成全那个江家的小子?反而驳了你亲哥哥的面子?”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朝文武都看着,你让你哥哥的脸往哪儿搁?”
霍惊川张了张嘴。
他想说,江辰今日确实出力最多,奖励该他拿。
他想说,霍惊寒技不如人,输了球怪不了别人。
他想说,从小到大,大哥抢了他多少东西,他什么时候计较过?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嘴像被黏住了一般,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明明已经不在乎了,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为这些事伤心了,可当他站在霍征面前,被那双冷漠的眼睛盯着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委屈。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委屈。
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打了胜仗,父亲说他鲁莽。
他得了封赏,父亲说他运气好。
他今日赢了球,父亲说他驳了哥哥的面子。
他想问,那我呢?
我的面子呢?
我的委屈呢?
我在边关三年,九死一生,你问过我一句吗?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不知霍大人是以何立场来指责霍小侯爷?”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霍征身后传来。
霍惊川抬起头,看见沈长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月白色的长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
他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边关腊月的风。
霍征转过身去,看着沈长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霍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御史台来质问。”
沈长宁没有被他这气势压住,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我不是作为侍御史来的,我是作为霍惊川的好朋友来的。霍惊寒有您这位父亲撑腰,那我作为霍惊川的好朋友,为他说两句,也没什么不妥吧?”
霍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沈长宁,抬起手就要推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攥住了霍征的手腕。
霍惊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沈长宁身前,挡在他和霍征之间。
他的手像一把铁钳,箍住霍征的手腕,力道大得霍征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霍惊川看着他,那双一向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许你碰沈长宁。”
霍征甩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脸上的怒气更盛了。
“你就这样胳膊肘往外拐,你哪里比得上你哥哥?”
沈长宁从霍惊川身后走出来,站在霍征面前。
他身子十分单薄,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势上竟丝毫不输。
“他是大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品侯,是陛下亲封的云麾将军,往后再数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他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
他顿了顿,看着霍征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讽刺。
“如何比不过……连太子冼马这样一个从五品小官,都要霍大人花钱去买的哥哥?”
霍征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
沈长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不大,却越来越锋利。
“霍大人,你何必做出如今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你若没有你的弟弟,如何能做到如今军器监的位置?可你拿到了官职,却忮忌你的亲弟,如此以怨报德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霍征的眼睛,一字一句,“霍惊川身为你的儿子,才是此生最大的耻辱。”
霍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御史台就是如此信口雌黄、含血喷人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就不怕我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吗?”
沈长宁还没开口,霍惊川已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嘲弄。
“父亲,你要和沈长宁比参人的本事吗?”他歪着头看霍征,笑得天真无邪,“京城谁人不知,他最会参人了。”
霍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霍惊川,又看着沈长宁,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霍惊川说道:
“父母爱子,都是天性,我身为你的父亲,怎么会不爱你,只是你生性顽劣,为父才对你严厉了一些,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个外人,就对为父如此……”
沈长宁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很轻,短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霍惊川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赶紧扶住沈长宁的手臂,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沈长宁,你不舒服了吗?”他的声音又急又轻,和方才那个冷笑着跟霍征对峙的人判若两人,“都怪他气你,我带你回去沈府,你可别被他气到了。”
他扶着沈长宁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霍征一眼。
沈长宁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霍征。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冷得像刀。
“霍大人,劝您以后少说几句霍惊川,他虽则嘴笨了些,但也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人,希望你不要忘了,他如今可是一品云麾将军,与你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霍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走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风从场地上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乱。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孤零零的,没有人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