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风驮着二人走在山路上,夜风微凉。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霍惊川低下头,伸手扒开裹在沈长宁身上的披风,露出他的脸来。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身体还好吗?回城了我给你找大夫。”
沈长宁没有睁眼,只是将头在霍惊川的怀里埋得更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刚杀了你爹。”
霍惊川把怀中的人搂紧,轻声道:“我让李园他们伪造成流寇作乱,还烧了那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喜欢这样吗?”
沈长宁睁开了眼睛。他在霍惊川的支撑下坐起身来,后背靠着霍惊川那炙热的胸膛,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山路,然后他开口了:“我不明白。”
霍惊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把下巴搁在沈长宁的肩窝里,闻着那股淡淡的安神香,声音闷闷的:“我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你不想让我听到,是吗?”
沈长宁沉默了。
霍惊川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山路两旁的树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你知道他要说什么,对吗?”霍惊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恳求,“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沈长宁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快到像是怕自己犹豫一瞬就会说出别的话来。
霍惊川没有再问。
他把沈长宁搂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都贴在他背上。
沈长宁感受到他肩膀的微微颤抖,感受到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
霍惊川哭了很久。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沈长宁的衣领上,掉在那件深色大氅的领口里,掉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沈长宁,”他的声音从沈长宁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若不解气,也可以杀了我,别不理我。”
沈长宁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我不能从城门进去,放我下来。”
霍惊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你有出城的密道,对吗?我送你过去。”
沈长宁:“你知不知道你很烦……既然是密道,当然只能我自己知道。”
霍惊川又把沈长宁搂紧了。
他把脸埋进沈长宁的肩窝里,整个人都贴在他背上,哭得更凶了。
“连我也要瞒着吗?以后你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涉险。你要杀人,我替你杀,好吗?”
沈长宁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那件深色大氅的衣角轻轻飘动。
他低下头,看着霍惊川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怎么都止不住。
“……你真要当那个弑父的人?”
霍惊川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从沈长宁的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长宁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睫毛在微微颤动。
“你果然是在为我考虑……今日你没让他把话说完,是不是怕我听到是他害死了我娘,我会先你一步下手杀了他?”
沈长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只是怕他让你救他走。”
“不是的。”霍惊川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认真,“是你不想让我亲自弑父,所以你先动手杀了他。你说让我恨你……”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其实是怕我背上弑父的名声,成为此后的噩梦。”
他吸了吸鼻子,身子贴紧他的后背,二人的心跳重合,他餍足地长叹。
“你分明是在意我的,沈长宁,别把我推开。我要知道一切,你的一切。”
山路在脚下蜿蜒,霄风的步子很稳。
沈长宁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沉沉的密林。
“放开我。”
“我不放。”霍惊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沈长宁的呼吸都有些不畅,“沈长宁,我放开你,你是不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你疯了吧?”沈长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正常一点。”
霍惊川哭得很凶,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顾忌,毫无保留。
沈长宁扭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无奈。
“你好歹是个将军。”他的声音很轻。
“将军不能哭吗?”霍惊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理直气壮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密林。
“……那你先放我下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清清冷冷的调子,“我从密道走,你进城后,可以去沈府找我。”
霍惊川抱住沈长宁不肯松手,手臂箍得紧紧的,像一只护食的猛兽:“我不放,你带我一起,我送你回去,再出来从城门回去。”
沈长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
“你不能瞒着我。”霍惊川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沈长宁,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能对我那么凉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恳求,“我想知道密道在哪,我不能接受有一天你从密道离开,我却找不到你在哪。”
夜风停了,沈长宁被霍惊川从身后抱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他沉默了很久。
“……走吧。”
沈长宁的声音很轻,无奈地妥协。
霍惊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把沈长宁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