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你娘的事吗?”
霍征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嘶哑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垂死之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狡黠。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两簇快要熄灭却拼命燃烧的火。
他看着霍惊川,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笃定,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志在必得的把握。
“救我出去,我全都告诉你。”
霍惊川站在那里,脸上映照着烛火,他看着霍征,看着那张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某种隐秘的兴奋而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到他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
“我娘不是感染风寒而死吗?”
霍征的笑更深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痛快的、像是在泄愤的恶意,像一个守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把它砸出来、把一切都砸烂的时刻。
“不,因为她是个贱人,你也是……”
他没有说完。
他的话断在了半空中,像一根被生生掐断的弦。
沈长宁动了。
霍惊川从未想过,沈长宁那副瘦弱的身子骨能有那么快的动作。
那柄长剑在他手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霍惊川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剑尖已经没入了霍征的心口。
剑刃刺穿衣料、刺穿皮肉、刺穿骨骼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只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霍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巴张着,还保持着说最后一个字时的形状,可那个字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那柄剑,又抬起头,看着握剑的那个人……
沈长宁站在他面前,双手握着剑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柄剑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千年寒潭里淬出的冰。
血溅了出来。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沈长宁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衬得那张向来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凄艳的色彩
霍征朝着霍惊川的方向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中颤抖着,指尖痉挛,像是在抓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咯咯声。
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瞪着霍惊川的方向。
沈长宁没有回头。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将剑从霍征胸口拔出来了。
他双手撑着剑柄,借力缓缓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挣扎着不肯落下的枯叶。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霍惊川,看着地上那具渐渐没了声息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金色的丝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霍惊川,恨我吧。”
说完后,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膝盖弯了下去,然后往前屈,身体的重心往前移,那柄插在霍征胸口的剑被他压得又往肉里没入了半寸。
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滑落,像秋天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他的身体往前倾,缓缓地、不可挽回地倒了下去。
霍惊川快步上前,在他倒地之前将他揽进了怀里。
沈长宁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沙。
他瘫倒在霍惊川的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点颜色,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霍惊川抱着他,蹲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沈长宁的肩膀,落在霍征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上。
霍征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瞪着霍惊川的方向,那目光里只有一种到死都没有想明白的、不甘心的、不肯闭合的困惑。
他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居然真的眼睁睁看着沈长宁杀了他。
霍惊川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长宁往怀里又揽紧了一些,似乎只有怀里的这个人,可以带给他一点点的安宁。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李园带人来了。
霍惊川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沈长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
霍惊川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他把沈长宁整个人包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站起来,抱着沈长宁,走出了观音庙。
李园正带着几个亲卫往这边赶,远远地看见霍惊川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下,霍惊川怀里抱着一个人,裹着他的披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露在外面的、苍白的手指。
李园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霍惊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身后的几个亲卫只知道今夜是来接将军的,并不知道怀里抱着的是谁。
他们看见霍惊川怀里抱着一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开口。
霍惊川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到几个亲卫身后时,他才吩咐:“里面的尸体……伪造成流寇作乱。”
“和这座观音庙一起……烧了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到马前,一手抱着沈长宁,一手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小心得像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父亲葬身的观音庙,然后一夹马腹,霄风迈着缓慢的步子,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