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霍惊川看着沈长宁睡了,才从密道返回。
出了密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弥漫,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纱里。
霄风还拴在破庙门口,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在埋怨他让自己等了一整夜。
霍惊川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从城门回京。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牵着霄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走在去沈府的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
霍惊川脚步一顿,是秦钟。
秦钟也看见了他,赶紧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包子,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将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
霍惊川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看着霍府吗?”
秦钟费劲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拍了拍胸口,才顺过气来。
“回将军,我看了呀,你大哥子时刚过就开始嚷嚷着要跑出去,所以我老早就给他捆了,安排了十几个弟兄看着。他闹腾了一晚上,刚才才算是睡着不闹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大袋子包子:“我这不是出来买点包子犒劳一下兄弟们嘛。”
霍惊川点了点头:“那没事了,你回去给他放了吧,别让他看到是谁绑的他就行。”
秦钟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个将军放心,我们都伪装得可好了,绝对不会被发现。”
霍惊川“嗯”了一声,没打算多跟他说话,直接绕过他就要往沈府里去。
秦钟在身后喊了一声“将军吃点包子吗”,霍惊川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到沈府时,沈长宁还没醒。
周叔站在卧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他站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在做一道极难的题。
叫醒吧,他昨夜回来得那么晚,脸色那么差,该多睡一会儿;
不叫吧,这早膳不吃,胃里空着,身子更受不住。
他端着托盘,在门口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又踱了两步。
看见霍惊川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周叔的眼睛亮了,像是看见了救星,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屋里的人:“霍将军,你来了。”
霍惊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是要叫他起来吃饭吗?”
周叔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是呀。少爷昨夜回来得晚,是该多睡一会儿。但是这不吃早膳,也有些不妥……我正犯愁呢。”
霍惊川接过托盘:“把粥给我吧,我进去端给他。”
周叔如释重负地把托盘交到他手上,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那麻烦霍将军了。”
霍惊川端着托盘,轻轻推开了卧房的门。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沈长宁的呼吸声,霍惊川把托盘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沈长宁还睡着。
他侧躺着,脸朝向床外,枕头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窝。
头发散开了,铺在枕上,乌黑的一片,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霍惊川的目光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
那截手腕白得像雪,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霍惊川站在那里,他看着沈长宁,呼吸不知不觉地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到这个画面。
也不知是出神了多久,直到窗外有鸟雀飞过,叫声清脆,在枝头蹦蹦跳跳。
晨光又亮了一些,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霍惊川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太对。
它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了有些雀跃的心跳。
然后走到床边,蹲下身子,轻声喊了一句:“沈长宁。”
没有反应。
沈长宁的呼吸依然轻缓而均匀,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霍惊川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沈大人,该吃饭了。”
沈长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发出一个“嗯”字。
然后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头发蹭得更乱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霍惊川看着他那副不想起床又被迫被叫醒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那几缕垂在沈长宁脸上的碎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轻了。
“沈大人……”
沈长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看着前方,像是还没有从梦里醒过来。
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霍惊川脸上。
他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然后他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软糯。
“出去。”
霍惊川当然没有出去。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周叔熬了好久的粥,你不喝,他该伤心了。”
沈长宁没有动。
霍惊川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长宁的手指碰到了碗沿,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把手重新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霍惊川。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再睡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