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被霍惊川强硬着拉起来,沈长宁才勉强喝了一碗粥。
说是拉起来,其实是霍惊川在床边念叨了小半个时辰,从“粥要凉了”念到“周叔会伤心”,从“周叔会伤心”念到“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吃饭”,翻来覆去,像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沈长宁被他吵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霍惊川手里一塞,倒头又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过,像是梦游一般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然后,沈长宁在屋里睡,霍惊川左右无事,便在门口坐了下来。
周叔中间来过一次,端着一碗姜汤,说是天凉了,让霍惊川喝了暖暖身子。
霍惊川接过碗喝了两口,周叔又劝他去厢房歇着,说少爷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在这儿枯坐着也不是办法。
霍惊川摇了摇头,说不困,把碗还给周叔,又靠回了门框上。
周叔端着空碗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周叔刚走,霍惊川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后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仰着,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是有两座山压在睫毛上,怎么都撑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霍惊川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廊下,那声音把霍惊川猛地惊醒,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栽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回头一看……
沈长宁站在门口,已经收拾整齐了。
看到门口等着的霍惊川,沈长宁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暂,只是一瞬,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那淡淡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你怎么在这里?”沈长宁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
霍惊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慢悠悠的。
他拍了拍袖口,又拍了拍衣摆,拍完了左肩拍右肩,拍得沈长宁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才开口。
“你要出门吗?”他语气随意地说道,“我陪你一起。”
沈长宁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那不自然很短,短到像是不曾存在过,可霍惊川看见了。
他看见沈长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见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没有要出门。”沈长宁的声音还是很平,“我就是去院子里坐坐。”
霍惊川看着他,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信不信”。
“你平日里不出门的时候,是不会穿这身的,你想出门,但是不想被我知道。”
沈长宁的脸红了。
那红色很淡,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
他看着霍惊川,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是。”
霍惊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他低着头看沈长宁,沈长宁别着脸不看他,只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绷紧的下颌线。
“你要去见谁?”霍惊川的声音轻了下来。
“没有那个人。”沈长宁的回答很快。
霍惊川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沈长宁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藏不住泛红耳尖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你昨夜答应过我,不会再瞒着我了,你骗我?”
沈长宁的手指攥紧了。
霍惊川看着他那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却又无话可说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不带着我就休想出门。”
沈长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无奈,有“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人”的认命,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藏在最深处的、柔软的妥协。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跟我走吧。”他说。
————
宣南坊的一处民宅。
这宅子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没人想到这里的人还和沈长宁有着秘密的联系。
沈长宁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听着很有节奏,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沈长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和沈长宁年纪相仿,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革带,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书生。
他看见沈长宁,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沈长宁的肩膀,落在身后的霍惊川脸上,那笑容立刻收了回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从欢喜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戒备。
“你怎么还带人来?……还是带的他?”
沈长宁撇开头,不看那个年轻人,也不看霍惊川。
他看着巷子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墙壁,表情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他轻叹一口气:“没办法,我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