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路,身子往旁边一侧,让他俩进屋。
霍惊川冲着他得意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炫耀,跟着沈长宁进到了屋里。
宅子不大,一进院子,收拾得却齐整。
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青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早就备好了在等人。
霍惊川眼尖的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沈长宁平日爱用的花样纹路。
三人落座,沈长宁坐在中间,霍惊川坐他左边,林念卿坐他右边。
“这是林念卿,”沈长宁的声音淡淡的,开始为霍惊川介绍,“他是我父亲的学生,这些年,很多事情都是他帮我做的。”
霍惊川看了林念卿一眼,林念卿正端着茶壶给自己倒茶,目不斜视,假装没听见。
霍惊川收回目光,转向沈长宁:“那以后我帮你做,我能做的事可比他多多了。”
林念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霍惊川一眼,然后慢慢地、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有水平,从眼角到眼尾,弧线优美,力道精准。
沈长宁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昨夜,我已经按照计划杀了霍……”
“咳!”林念卿猛地咳嗽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瞪着沈长宁,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霍惊川,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不可置信:“你……你没看他是谁吗?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林念卿的目光在沈长宁和霍惊川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手指紧紧地攥着茶杯,像是随时准备着如果事情不对,就拿这个杯子砸死霍惊川。
沈长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没事,你可以相信他。”
林念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霍惊川,目光里带着审视、戒备,还有一点点的好奇。
霍惊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坐着。
他看着林念卿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信任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啊,昨夜我看着他杀的。”
林念卿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盯着霍惊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郑重其事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大‘孝’子。”
霍惊川拱了拱手,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过奖。”
林念卿把大拇指收回去,又翻了一个白眼,这次翻得比方才那个更用力,更彻底,像是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脸皮真厚。”
霍惊川歪着头看他,笑容不变:“你也不差。”
林念卿的嘴角抽了第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沈长宁的手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你们俩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霍惊川和林念卿同时转过头来,异口同声:“听。”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瞪了对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把刀碰出了火花。
沈长宁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也没什么要说的。霍征已死,如今也没有更好的进展。念卿,你处理好密道里的东西,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等有事了,我再来寻你。”
林念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
沈长宁起身欲走,霍惊川立马抢着站起身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沈长宁的手臂,然后抬头,挑衅地看着林念卿。
林念卿的嘴角没忍住,又抽了一下。
他到底在挑衅什么?
沈长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霍惊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倒也没那么虚弱。”
霍惊川没有松手,反而把手收紧了一些。
“省点力气也是好的。”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林念卿坐在椅子上,看着霍惊川扶着沈长宁往外走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
————
二人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从屋檐的缝隙里漫进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霍惊川躺在书房靠窗的软榻上,他一天一夜没睡了,此刻刚一躺下,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怎么都撑不住。
他挣扎了一下,想跟沈长宁说句话,嘴巴张了张,一个字还没说出来,意识就已经开始模糊了。
沈长宁在书房把明日早朝要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出来。
整理完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想跟霍惊川说点什么……
霍惊川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着,脸朝着沈长宁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榻沿外面,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带着一天一夜没合眼之后那种彻底放松下来的、毫无防备的疲惫。
沈长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取来一件薄被子,走到软榻前,轻轻盖在霍惊川身上。
霍惊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沈长宁笑了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卷书,将注意力转回了书本上。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周叔中间进来过一次,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今日的晚饭,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看软榻上睡得正沉的霍惊川,又看了看书案后面的沈长宁,压低声音问:“少爷,要喊霍将军起来用晚膳吗?”
沈长宁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让他睡着吧,饭菜给他温着,等他半夜醒了再吃。”
周叔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
沈长宁独自去饭厅用了晚膳。
粥还是白粥,菜还是那几样小菜,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半夜,霍惊川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像是被人掏了一遍,咕噜咕噜地叫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厮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霍惊川看着那些饭菜,愣了一下。
他确实饿了,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可他没有立刻去拿筷子,而是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厮。
“沈……”他顿了顿,改了口,“你家少爷呢?”
小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少爷已经睡了,吩咐我在这里等着呢。少爷说,霍将军醒了肯定会饿,让我把饭菜温着,等将军醒了就端上来。”
霍惊川:“好,那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小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他看了一眼隔壁那扇漆黑的窗户,沈长宁已经睡了。
他把碗筷收拾了一下,也回到房间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