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霍惊川吃过早饭，去找沈长宁。
今日他起得晚了一些，没办法，一天一夜没睡，实在是太困了。
早上周叔来敲了三遍门，他才迷迷糊糊地从软榻上爬起来，眼睛还睁不开，头发翘得像个鸟窝。
胡乱洗了把脸，灌了一碗粥，就往外走。
沈长宁已经下了早朝，在书房看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霍惊川一眼，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霍惊川凑了过去，在沈长宁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他睡得太久，刚才又没有仔细梳头，头发还翘着，一缕碎发竖在头顶，像一根天线，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沈长宁。
“沈大人，今日要我做什么吗？”
沈长宁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不用，你好好休息就行。”
霍惊川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那你记得找我，不许再瞒着我。”
沈长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可以。”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继续试探问道：“除了那个林念卿，你手下还有其他人吗？”
沈长宁抬起头，看着他：“有。”
霍惊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也没有强求，只是说：“那你以后慢慢告诉我。”
沈长宁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霍惊川，平静的目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开了：
“……霍惊川，我好像还没答应你。”
霍惊川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对呀，所以等你想说了再跟我说，只是你不许再骗我，下次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好。”沈长宁说。
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霍惊川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的开心没有持续到第二个呼吸。
院门外传来争吵的声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到连廊下的鸟雀都被惊飞了。
霍惊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被吵到了，是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霍惊寒。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声音更清晰了，是霍惊寒在跟门房争执，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夜未眠之后特有的沙哑和暴躁。“我是他大哥！我来找自己的弟弟，你们凭什么拦我？”
门房的声音小一些，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霍惊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霍惊川来到沈府门口，脚步不快不慢，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看了一眼被门房拦在台阶下面的霍惊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大哥为难一个下人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霍惊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深了几分，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的嘴唇干裂，头发也有些乱，衣袍皱巴巴的。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霍惊川。
“你答应过要找父亲的，父亲如今还不知怎样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待在沈府睡到日上三竿？”
霍惊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
“大哥怎么能这么说我？”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从前天晚上起，我就派了许多队人去寻找父亲，大哥怎可以说我没有尽心？”
霍惊寒：“你若是担心父亲，为什么不去霍府，我们一起商议对策？”
“我去霍府和谁商议？”霍惊川歪着头看霍惊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谁能和我商议？”
他顿了顿，看着霍惊寒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和你吗？大哥？”
“我为了找父亲，从前日起一夜都没睡，直到昨晚暮时才睡了一觉。大哥上来就指责我找父亲不尽心……”他看着霍惊寒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也太伤弟弟的心了。”
他顿了顿，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不知道大哥这么尽心，这么久……可找到什么线索？”
霍惊寒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他的声音小了几分，底气明显不足，“我前日子时想去找禁卫军帮忙寻找父亲……但我刚一出门就被人绑了，直到昨日中午才把我放出来……”
霍惊川的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像是在听什么离奇故事的好奇。
“绑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震惊，“大哥莫不是不想找父亲，所以编的谎话吧？”
霍惊寒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骗你作甚？”
霍惊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问题。
“那绑匪既然放了你，便不是图你的命，那便是图财……”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分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案子，“不知家中财物可有丢失？”
霍惊寒沉默了。
很久后才回答：“不曾。”
霍惊川笑了。
“不谋财，不害命，好有意思的劫匪。”
他抬起头，看着霍惊寒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大哥说谎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霍惊寒的脸涨得通红，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挤出一个字：“你！”
霍惊川看着他：“被我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了？”
霍惊寒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像是随时会扑上来。
“没工夫和你在这里吵架。”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去找父亲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步子又快又急。
“大哥有需要的话，记得来找弟弟我哦～”
霍惊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轻快的、像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调子。
霍惊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走得更快了，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