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人先查到霍征身死的消息，反而先等来了公主府的传召。
公主府还是老样子，亭台楼阁，花木扶疏，连廊下站着的那几个侍女都是老面孔，见了他齐齐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霍惊川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回廊，绕过花园，到了正厅。
德阳公主坐在上首，静静看着他。
霍惊川走进去，行了一礼。
德阳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目光不重，却让霍惊川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等着刀落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德阳还是没有开口，那沉默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绷得他后脖颈发紧。
他忍不住先开了口：“公主唤我何事？”
德阳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意味。
“不应该是本宫问你吗？霍小将军前几日夜里携公主府令牌出城，口口声声说是替本宫办事。本宫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可以使唤得动霍小侯爷？”
霍惊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前日情急……”他的声音有些结巴，内心在找着合适的借口，“我是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的表情也由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他抬起头看着德阳，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爹丢了，我去找他来着。”
德阳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呀。”霍惊川的语气更加诚恳了，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我要找我爹，现在还没找到呢，我快担心死了。”
听到他说的这句，德阳才终于扭过头去没忍住笑了起来：“你要是没加这句，本宫也就信了你的鬼话了。”
霍惊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戏演过头了。
德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得了。你回去吧。”她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左右你也不会告诉本宫实情，问了也是白问。处理干净就行，别让本宫惹上一身腥。”
霍惊川的心里松了一下，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公主放心，绝对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那这令牌还给公主？”
德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令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罢了，你拿着用吧，别给本宫惹事就行。”
霍惊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令牌收回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对着德阳行了一礼。
这一次比方才那一下更深，更重，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毕竟这令牌确实好用。
皇帝虽然也给了他令牌，但是用起来太过招摇，还是公主这个身份的更好用一些。
“多谢公主。”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公主果然大度！我早就听说公主心胸宽广、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非虚，公主比传言中还要大度十倍、百倍。公主不愧是皇家血脉、金枝玉叶，这气量、这胸襟，当真是……”
他搜肠刮肚地找词：“当真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德阳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行了行了。”德阳打断了他，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你再夸下去，本宫就要让人把你扔出去了。”
————
霍惊川敷衍完公主，还没走出公主府，就在花园里撞见了一个人。
“江辰？”
那人猛地回过头来，眼睛一亮，把手里的鱼食往池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他的衣角沾着鱼食的碎屑，鞋面上溅了水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那张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霍惊川！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喜。
霍惊川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公主传唤，不能不来。”他顿了顿，看着江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试探着问，“你呢？你又被公主抓了？”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一脸无辜：“没有啊，没事我不能来公主府吗？”
霍惊川的眉毛挑了起来。
“没事，可以，那你继续做客吧。”
他抬脚就要走，江辰跟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待了。公主今天一直在忙，也没空陪我玩，我要跟你一起去喝酒。”
霍惊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江辰，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的人。
“第一，我不喝酒。第二……你是说你每次来公主府，公主都陪你玩？”
江辰点了点头：“对啊。我之前误会公主是个嚣张跋扈的人，结果接触了发现她其实很好。而且公主府每次都给我准备好吃的，比我爹对我好多了。”
霍惊川看着他，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
然后他想：当初公主那几板子，是不是把江辰的脑袋打坏了，但是好像打得是屁股不是头啊？他脑子长屁股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江辰那张依然无辜、依然天真、依然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的脸，沉默了很久。
“那苏九音呢？”
江辰的表情也很自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般说道：
“苏姑娘现在忙着建女子学堂呢。我如今才知道，她并不是从前我认识的那个温柔小意的女子，我也发现，自己喜欢的，是那个事事顺从我的花魁，不是真正的她。”
“不过她如今这样也很好，只是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所以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了，不对……我们从前也没什么关系。”
霍惊川听的简直想给他鼓掌，江辰这话简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不过他此刻最疑惑的莫过于：“所以你现在喜欢公主？”
江辰差点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怎么可能？你可别被公主听到了！这可是大逆不道！”
霍惊川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去喝酒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