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征的尸体被发现,已经是五天后了。
烧毁的观音庙,残垣断壁,焦木横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连风都吹不散。
李园他们处理得十分专业,刀口的位置、力道的深浅、血迹的喷溅,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无可挑剔,完完全全就是流寇的手笔。
毕竟李园曾经也是个流寇,他对这一行的流程是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霍惊川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一片焦黑的废墟。
观音庙已经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门口停着大理寺的马车,几个衙役正在维持秩序,围观的人群被拦在远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霍惊寒早已到了。
他跪在废墟中间,面前一具烧焦的尸体。
那尸体已经辨不出面目了,皮肤烧成黑炭,四肢蜷缩着,像一截被扔进火里的枯木。
霍惊寒在旁边跪着,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偶尔挤出几声压抑的、像是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呜咽。
霍惊川站在远处,看着霍惊寒抱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落泪。
他本只是来做戏的。
他计划好了一切,都想好了来到这里后,要做什么样的动作,说什么样的话,到什么时间点落下泪来。
可他现在站在那里,看着霍惊寒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一具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尸体上。
霍惊寒的身影,逐渐与他想象中的沈长宁当初跪在废墟之中的身影重叠。
他当年……也是这样难过吗?
霍惊川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空,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大理寺官员的说话声、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声、风吹过焦木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就在他愣神时,眼泪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脸。
大理寺的官员看见他落泪,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恰到好处的安慰:“霍将军,节哀顺变。”
霍惊川这才回过神来。
他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人叫醒,眼前的一切忽然又有了声音。
他眨了眨眼,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对着那位官员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哑。
“多谢大人。”
————
尸体在大理寺的仵作检验过后,就被运回了霍府。
霍惊川和沈长宁站在霍府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口薄棺被抬进大门,看着门房开始挂白幡,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灵堂搭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搭好了,白布、挽联、香烛、纸钱,一应俱全。屋檐下的红灯笼被换成了白色的,整座霍府像是被一夜之间染白了。
“你这两日便待在霍府吧。”沈长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惊川没有转头。
他知道沈长宁说得对,他是霍征的亲生儿子,无论那个男人生前对他如何,无论那个男人做过什么,他都该为他守孝。
这是礼法,是人伦,是做给活人看的戏。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我这几天就不去沈府了,你记得要好好喝药。”
沈长宁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嗯。”
霍惊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霍府的大门。
————
夜。
灵堂内。
白烛在供桌上无声地燃烧着,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室的白幡照得忽明忽暗。
纸钱在铁盆里卷曲、发红、变黑,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带着细碎的火星上升。
霍惊寒背对着霍惊川,跪在蒲团上,正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
他的动作很慢,拿起一张,停一停,扔进去,再拿起一张。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被烟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眶照得更加分明。
霍惊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道跪得笔直的背影。
霍惊寒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的:“惊川,你说……爹的死,是不是和沈府有关系?”
霍惊川的心颤了一下。
他看着霍惊寒的背影,看着那道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的、瘦削的、疲惫的背影,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大哥为什么这么说?”
霍惊寒的手停了一下。
“你离开的那三年,你没看到……当时……沈府灭门……也是这样的惨状。”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害怕的轻颤:“和父亲今日,简直一模一样。”
霍惊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霍惊寒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口漆黑的棺材。
“所以我怀疑……”
霍惊川的手摁到了腰间的匕首上。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随手搭在那里,可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青筋在手背上微微浮起。
“怀疑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很稳。
霍惊寒回过头来。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发红的眼照得更加分明。
“我怀疑杀死父亲的,和当初杀沈府满门的凶手……”他一字一句,“是同一批人。”
霍惊川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低下头,伸出手,在霍惊寒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轻声能安抚着他紧张的情绪。
“大哥别想那么多了。”
霍惊寒没有被他安抚住。
他抓住霍惊川的手,握得很紧,眼睛直直地看着霍惊川,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放弃的执着。
“不!我觉得他们肯定是一波人!我要去找沈长宁。这么多年,或许他有凶手的线索。你跟沈长宁关系好,我们一起去找他,让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霍惊川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吧,我会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灵堂外面黑沉沉的夜,“大哥还是快些振作起来吧,父亲去世这段时间,还有许多需要大哥做的。”
霍惊寒的手松了一些,可还是没有放开。
他看着霍惊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盼。
“那你一定要查,父亲虽然对你……但是他也是你的父亲。你一定要查到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霍惊川过了一会儿,拍了拍霍惊寒的手背,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