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霍府的门就开了。
白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挽联上的墨字被露水洇湿了一角，模糊了几分。
门房站在门口，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迎接着陆续到来的客人。
来的都是与霍家交好的官员。
进门净手，上香，鞠躬，一套流程走得熟练得很，像是在哪里演练过无数遍。
霍惊寒跪在灵堂一侧，一一还礼，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深了几分，可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得体的悲伤。
霍惊川站在他旁边，也一起还礼，和霍惊寒的动作几乎同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敬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常见的事。
霍惊川抬起头，透过灵堂的门，看见一行人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钦天监的官服，步伐稳重，面容严肃，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是钦天监监正。
他身后跟着几个下属，皆着素服，神情肃穆。
霍惊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钦天监？
陛下果然还是看重霍家的。
霍征作为霍振的哥哥，虽然只是四品，但霍振功勋卓著，陛下特恩准霍征的丧事按更高规格办理，连钦天监都派来了。
这是体面，是恩宠，是做给活人看的。
监正带着下属走到灵堂前，净手，上香，鞠躬，一套流程走得比那些官员更慢、更稳、更庄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祭拜完毕，监正转过身来，走到霍惊川和霍惊寒面前。
“霍将军，节哀。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为霍大人勘选墓地，后续的具体事务，将由下官手下的博士负责。”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钦天监的林博士，林念卿。接下来的勘测、绘图、选定方位，都由他来经办。”
霍惊川的目光越过监正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林念卿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净的官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卷图纸，表情肃穆，姿态恭谨，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来办差事的年轻官员。
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得体的恭敬。
霍惊川看傻了。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着林念卿看了好一会儿，林念卿也在看他，那目光很平，很淡，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然后他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姿态挑不出一点毛病，如果不是他弯下身子时偷偷翻了个白眼的话，霍惊川会觉得这个人是林念卿的孪生兄弟。
“霍将军，节哀。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霍大人勘选一处风水宝地。”
霍惊寒：“有劳林博士了。”
————
仪式告一段落，吊唁的客人陆续散去，灵堂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霍惊寒跪在蒲团上，继续烧着纸钱。
霍惊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对着一旁的林念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间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霍惊川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臂，将林念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你？”霍惊川的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钦天监博士？”
林念卿站在屋子中央，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摊开双手，表情坦荡：“对啊。”
霍惊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那目光依然带着审视：“你真会这个？”
“霍小侯爷小瞧我了不是？”林念卿靠在桌沿上，叹了口气，“要报仇的人，总要学些特殊的技能。比如沈长宁会验尸，比如我……能掐会算。”
霍惊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好好好。这个技能不错，等以后报完仇了，你还能支个摊当个半仙。”
林念卿拱了拱手，表情谦虚得很：“过奖过奖。”
霍惊川收了笑，歪头看他：“你要打探消息，潜入大理寺不是更方便？为什么是钦天监？”
林念卿站直了身子，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声音也慢悠悠的。
“这点霍小侯爷就有所不知了，钦天监博士，虽然是个九品小官，但是……只要我以看风水为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京城任何官员的府邸。”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世上，不会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官职了。”
霍惊川看着他，点了点头：“倒是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眉毛又挑了起来：“不过……你真的会算？”
林念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小侯爷把你的八字给我，我给你算算？”
霍惊川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嫌弃：“算了吧，我怕把八字给你，你会咒我。”
林念卿气得跳脚：“我学的可是正规的！不会搞这些歪门邪道！”
霍惊川：“你先好好帮我爹算风水，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林念卿拍胸脯保证：“我办事，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