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卿的确有几分实力。
他站在霍府后院的树下，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对着霍惊寒侃侃而谈，嘴里蹦出来的词一个比一个玄乎，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抑扬顿挫，表情一本正经，手指在空中画着圈，时不时还皱一下眉头，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沉思状，活脱脱一个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得道高人。
霍惊寒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霍惊川总是躲得远远的，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霍惊寒面前笑出来。
忙完了霍府的事，霍惊川才在林念卿要走的时候和他说上话。
霍府后院，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金红色。
霍惊川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林念卿收拾他那些图纸。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替沈长宁打探消息？”
林念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霍惊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当然。探听消息，我可是专业的。”
霍惊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否知道，我霍家的事……”
林念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竹筒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霍惊川，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我可太了解了。”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不知道小侯爷想知道什么？”
霍惊川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你快问我快问我”的脸，叹了口气。
“……关于我娘的事。”
林念卿的眼睛更亮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你可问对人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我也一直有个疑问。”
霍惊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疑问？”
林念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竹筒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高深，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话。
“别卖关子，快说。”他的声音有些急。
林念卿：“我怀疑……你是霍振的儿子。”
霍惊川愣了很短的一瞬：“为什么这样想，你继续。”
林念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霍家的事，其实并不算机密，老一辈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当年你娘和你叔父是有过婚约的。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关系十分要好，是满京城都看好的一对神仙眷侣……”
霍惊川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没有动。
“可就在他们要成亲的前一年，前线传来了你叔父阵亡的消息。你娘原本也不相信，毕竟没有运回尸体，所以她等了你叔父三年。”
林念卿的声音轻了几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其实不太忍心说的事：“那可是女子一生最好的三年青春。”
夕阳又沉了几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更暗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像一只伸向远方的、无声的手。
“后来……大家族毕竟要考虑很多因素，二人结合本就有联姻的考虑，你叔父既然死了，那……”
林念卿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娘的家族眼看着你娘岁月渐长，便把她许配给了你爹，左右还是霍家的儿子，年岁差不多，连模样都大差不差，想来也是更好接受一些。”
林念卿看了一眼霍惊川，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是生下你大哥后，你叔父还活着的消息才传回京城。我没法得知那时你母亲和叔父是什么样的心情，只知道你叔父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嫁给自己的哥哥后，多年都未再回京，而你爹你娘也多年未再生子。”
林念卿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像是唏嘘。
“你知道吗？我推算了一下。你娘怀你的那个时间点，刚好你叔父就久违地回京述职，在京城待满了整整一个月。”
霍惊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林念卿。
林念卿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迎着他的审视，然后伸出手，在霍惊川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开始上下打量他。
“你也并不像你的父亲，他虽有抱负，但能力不足。你其实更像你的叔父……你们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达到了别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成就。”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霍惊川的眼睛。
“所以我怀疑，你应该是你叔父的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霍惊川垂首，低低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猜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林念卿点了点头，手里的竹筒被他夹在腋下，两只手空出来，在身前交握着。
“对。而且你不觉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猜的是对的吗？”
霍惊川抬起头，看着林念卿。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里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荡荡的认真。
“可你这样，不止看低了我母亲，还看低了我的叔父。”
他看着林念卿的眼睛，郑重道：“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我很小就跟着叔父了。叔父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林念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他伸出手，鼓了几下掌，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怪不得沈长宁会和你那么亲近，当初我和他说这个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霍惊川咳了一声，以防自己没忍住笑，然后他才正色道：
“所以，你把这个猜测埋进心里，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
林念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钦天监了。”
霍惊川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然后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本来今夜想去找沈长宁的，可他此刻有了更想做的事。
他转身，大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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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下当时的背景情况，这个没法写进文里，因为没人知道真相。
霍惊川的确是霍征的儿子。
当年他娘知道霍振还活着的消息后，曾一度拒绝同房，这也是他们多年未再有孩子的原因。
而那时霍振回京的一个月，曾远远和她见了一面。
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霍振住在霍府，就算刻意避嫌，也难免会遇到，但是两人碍于身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让霍征的忮忌到达了顶点，当夜他醉酒强了自己的妻子，就是这夜有了霍惊川。
但是因为就这一夜，所以霍征一直怀疑自己的妻子和弟弟有染。
这也是他一直不待见霍惊川和霍惊川的母亲郁郁而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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