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又不是什么死士。
霍惊川踢了两脚,第一脚下去,有人开始抖了;第二脚下去,有人开始哭了;第三脚还没落,就已经有人全招了。
说是孙志远派他们来的,说沈长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让他长点记性,以后离京兆府的案子远一点。
原话是“给他点颜色看看”,至于是什么颜色,他们也不知道,反正孙少爷没说打死,也没说打残,就只说教训他一顿。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抢着说,生怕说慢了会被那拳头招呼。
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霍惊川扭头看向沈长宁。
沈长宁从凉亭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月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到那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平日里,孙志远是否派你们劫过良家妇女?她们都被关在了何处?”
地上的人沉默了。
有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西边瞟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沈长宁依然淡声劝着他们说出真相:“现在说出来,我可以救你们。不然到时候统一由大理寺查,可没什么情面可讲了。”
地上的人还在沉默。
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孙家当官十几年,势力遍布朝野,得罪了孙家,就算能从大理寺活着出来,也走不出京城的地界。
沈长宁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打吧,打到愿意开口为止,既然你们怕孙家未来找你们算账,那若你们没有未来了呢?”
霍惊川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预热。
他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走过去,那人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可后面是墙,没有路可以退。
一个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几分倔强:“私自用刑,你也配当御史台的官吗?”
霍惊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说话的蒙面人。蹲下身,伸出手,扳过那个人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动作不重,却让那个人动弹不得。
“你看好,是老子打的你。九泉之下去找阎王爷喊冤,别报错了仇人的名字。”
他的拳头落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根枯枝被人踩断。
那个人闷哼了一声,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霍惊川的袖口上,里面混着两颗白生生的牙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那人的脑袋歪了下去,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霍惊川站起身来,扭了扭手腕,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几人。
“你们,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还是说……也想尝尝我的拳头?”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昏过去、嘴角还在往外冒血的同伴,然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其中一个往前爬了一步,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快,像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我说!我说!密室就在西边厢房的倒数第二间房!那里是专门为孙家准备的,平日不会有其他人进去!密道就在床铺下面,有一道暗门!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饶了我!”
霍惊川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真乖。”
他直起身,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李园使了个眼色。
李园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来,把地上那些蒙面人一个一个地拖了下去,然后李园回来,等着霍惊川的吩咐。
沈长宁站在凉亭前面,看着这一切,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对着霍惊川说道:“你让你的手下把他们带回去继续问,究竟绑过多少人,用过多少手段,记得坦白后让他们签字画押……”
霍惊川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过身,走回到沈长宁面前,拉起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李园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自然到沈长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站在了李园的面前。
“下回直接对着他们吩咐就是了。”霍惊川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沈长宁身侧,双手抱臂,姿态慵懒闲适,“你又不是外人。”
沈长宁叹了口气:“这不合规矩……”
霍惊川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府上没那么多规矩。他们以后也让你调遣。”
他转头看向李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是吧,李副官?”
李园躬身拜了一下:“是的,以后若有需要,沈大人直接吩咐就是。”
霍惊川拉过沈长宁,让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你先坐下休息,我去看看那间密室,李园先留下来陪你?”
沈长宁摇了摇头:“不,我要亲自去看,这些人被抓,孙家一定会有所行动。要快些检查现场,我们一起去。”
霍惊川看着他,没有说“好”,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长宁的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个承诺。
他拉着沈长宁往西边厢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沈长宁跟上。
西边厢房的倒数第二间,霍惊川要进去的时候,有僧人拦住他,却被霍惊川一个眼神吓得退后了一步。
密室在床铺下面。
霍惊川掀开那张铺着薄褥的木板床,露出下面的青砖地面。
李园走上前,蹲下身,手指在砖缝间摸索了片刻,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砖,按下去,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暗门向下打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石阶,霍惊川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率先走了下去。
密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壁,密闭的空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长宁蹲下身,看见地上有几块颜色深了几分的砖缝,不是水的痕迹,是血的。
没有打扫干净,或者说……这些血迹是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怎么都洗不掉了。
墙角有一个奇怪的柜子。
木头做的,不高,齐腰的样子,沈长宁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拔掉了铁栓。
柜门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些床单,叠得方方正正。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条,展开,摊在面前。
床单上有一片深褐色的、不规则的印记,从中心向外晕染,边缘模糊,像是一朵在雨夜里被淋湿了的花。
再打开一条,也是这样……
沈长宁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堆床单面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睫毛照得微微发亮,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来,转过身,踉跄着往石阶的方向冲了几步,他冲出了密室,冲出了那间厢房,跑到院子里的槐树下,弯下腰,扶着树干,干呕了起来。
他早上没有吃多少,那些白粥青菜早就消化干净了,可却仍然觉得十分恶心。
霍惊川从密室里追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来不及细想,赶紧扶住沈长宁:“我带你去找大夫?”
沈长宁摇头阻止了他:“不急,让人封锁这里,给我准备纸笔,我要让大理寺去孙府找证据,这个案子比我想得要可怕的多……还有……把孙府也先围起来……”
霍惊川让李园先留下来,自己则去调人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