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侍郎孙波收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自己府邸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家丁,是兵。
铁甲,长刀,盾牌,箭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霍惊川骑在马上,一身绯色锦袍,腰带束得紧紧的,头发高高束起,他一只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遛马。
孙波的轿子在巷口就停了。
他几乎是跌出来的,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胡须在风里乱飘。
他推开扶他的下人,大步走到府门前,站在台阶上,指着霍惊川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我乃朝廷命官!你无故带兵围府,可知要面对什么后果?”
霍惊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轻佻:“知道啊,明日我自己去领罚,不过……可能等我受罚时,孙大人已经在坐牢了。”
他歪着头,看着孙波的眼睛,“要不要我到时候再去牢里看望一下孙大人呀?”
孙波的嘴唇哆嗦着,手指哆嗦着,他深吸一口气,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的表情。
“你简直无赖!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孙府?我与你父亲也算同朝为官,也算有些交情,你现在若是撤走,我也不与你计较了。”
“无冤无仇吗?”霍惊川顿了顿,“今日你孙府还派了十几个人去刺杀我和沈长宁呢。”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动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被从马背上扔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衣服已经被弄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青紫红肿,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痕,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看就是挨了好大一顿毒打。
他趴在地上,像一坨烂泥,眼睛看向孙波,口中喃喃道:“老爷!救我!”
孙波的脸色变了:“谁让你们去行刺的?”
那侍卫趴在地上,不敢看孙波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少爷……昨日,沈长宁带了一个女子状告少爷,被少爷知道了。今日看沈大人一人在法源寺礼佛,就派我们去教训一下他……绝对不是行刺呀……”
孙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座火山在他身体里喷发,熔岩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缩在门缝里的下人吼了一声,那声音大得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把那个带过来!”
下人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孙波转过身来,面对霍惊川,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方才的愤怒、激动、咬牙切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蔼的、亲切的、像是在看自己子侄一样的慈祥。
“原来这都是误会。小霍将军别生气,我把这逆子交给将军处置。”他顿了顿,看着霍惊川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讨好,“今日这事,就当过去了吧?”
霍惊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蔼可亲的、慈祥的脸,看了很久。
实在觉得这人不去唱戏可惜了,这变脸也太快了。
他没有笑。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
那大理寺的人来了,蓝袍,黑靴,腰悬铜牌,为首的那个他认识,是大理寺少卿,姓陆,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账都不买,只认律法。
霍惊川收回目光,看着孙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行诶,大理寺的人已经来了。”
大理寺的人从街角走来,蓝袍黑靴,步伐整齐。
为首的大理寺少卿陆时砚面容清瘦,眉目端正,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从孙波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落在骑在马上、一身绯色锦袍的霍惊川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在他们身后,是李园。
再往李园身边一瞧,是一辆马车。
他眼神一亮,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几步就冲到了马车跟前。
他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连旁边的李园都还没来得及行礼。
车厢里,沈长宁靠着车壁坐着闭目养神,唇色发白,似乎还是有些难受。
霍惊川在他对面坐下,那坐姿不像方才在马上那样张扬恣意,规规矩矩的。
“身体好些了吗?”
沈长宁睁开眼,看着他:
“好多了。刚才不是生病,是知道真相之后……被恶心到了。”
霍惊川:“你看出来了什么?”
“是……”沈长宁别过脸去,不看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只需要知道,那每一块布背后,都是一个受过伤的女子便够了……”
“好。”他顿了顿,开口换了一个话题,“但是现在……只能说明是孙志远有罪,无法给孙波定罪呀?莫非你还发现了别的?”
沈长宁摇了摇头。
“还没有……证据应该都在孙府。不过放心吧,陆时砚这人,只要揪着一点证据,就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才肯罢休,案子交给他,就一定会有结果的。”
霍惊川:“那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沈长宁摇头:“不行,我一会儿要和陆时砚一起去大理寺。这个案件是我上报的,还有收尾要做。”
霍惊川看着他:“那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