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凑到了云归面前。
“不可能!怎么会没生病?”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那他这么多年身体这么虚弱,就是天生体弱,再加上受到刺激,才成如今这样的呀!”
云归靠在椅背上,帷帽的白纱在她面前轻轻飘动,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带着极度的自信:
“我不会诊错,就算他自出生就体弱,可生在高门大户,整日山珍海味地养着,长大后身体自然会和常人无异。他如今虚弱成这样,是因为自小就被喂食了过量的朱砂,导致身体受损,精神不济。而且……”
她顿了顿,帷帽下的目光在霍惊川和沈长宁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们的身份,按理说不会请不起大夫。这么简单的下毒招式,在京城随意找个大夫就可以发现端倪。”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们为何不找大夫,偏要执意找我?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真是好生奇怪……”
霍惊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他请过,请了无数个,京城的、外地的、宫里太医院的,每一个都说沈长宁是先天体弱、积劳成疾、需要慢慢调养,没有一个人说过“朱砂”这两个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冲出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他低下头,看见沈长宁的手指扣在他的腕上,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沈长宁的脸,沈长宁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霍惊川把那些话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沈长宁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对着云归拱手致谢,表情自然,似乎没有一点震惊在。
“多谢云姑娘告知,是我们疏忽了,家中……可能进了内贼。”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烦请云姑娘……帮我看看我日常的饮食中,何处被下了朱砂。”
云归看着他,帷帽的白纱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叔立马会意,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栓,又把窗户一扇一扇地关好,窗栓也插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手很稳,没有一处疏漏。
方才看病前,霍惊川已经让人清了场,此刻屋内除了他们三个,只有周叔一个人。
关好门窗后,周叔把沈长宁日常吃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端上来。
全是清粥白菜,和沈长宁这个人一样清淡。
云归看了一眼,帷帽下的眉头皱了一下。
“本身身体就不好,还不强迫着自己进点肉食,怪不得身体越来越差。”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说完也不忘自己的查验毒药的事,她仔细拿起来分辨了一番,摇了摇头:“这里都没有朱砂……你平日喝的药呢?给我也看看。”
周叔应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药包回来,双手递上,那姿态恭恭敬敬的,可他的手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云归接过药包,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帷帽的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顿了片刻,然后猛地往后一仰,用手捂住了鼻子,十分嫌弃地将药包扔在了桌子上。
“这就对了。”她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这里面有过量的朱砂。下毒之人懂些药理,但不多。体弱之人的确需要少量的朱砂来安神定心,可这……”她顿了顿,把那包药推远了一些,“明显是过量了。”
“这里面加的朱砂也不算太多,看来你一向很遵医嘱,但凡一天少喝两碗,也不会病成现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感慨,“我的病人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霍惊川担忧地望着沈长宁,沈长宁在他手上拍了拍,以示安慰,然后继续问道:“如果我现在停止服药,身体是否可以痊愈?”
云归的声音自帷帽后传来,语气多了一股世外高人的意味:“你喝了十几年的过量朱砂,毒素早已伤及肺腑。痊愈自然是不可能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了起来:“但是有我独门秘方,保你留着最后的这口气,活到耄耋之年不成问题。”
她的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意味十分明显了,果然听她说道:“只是这价钱嘛……”
沈长宁:“钱都好说,周叔,去账房拿银票。”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霍惊川赶忙补充:“云姑娘若嫌不够,我府上也有银子,我也可以一并拿来。”
周叔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他双手捧着,递到沈长宁面前,沈长宁接过,放在桌上,推给云归。
“这里面的银票,是我沈府目前所有的了,若是不够,我以后的俸禄也可以全交给云姑娘。”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还请云姑娘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知别人我已经发现了药里被加了过量的朱砂。”
云归看着他,沉默着掂了掂木匣,然后点了点头。
“真麻烦,不过……病人的隐私我本就要好好守护。我不会暴露你的,放心吧。”
沈长宁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他拱起手,对着云归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云姑娘。若姑娘日后有任何需要,沈某一定竭尽所能,帮助云姑娘。”
云归摆了摆手,动作十分随意:“不用,给钱就行。”
她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的坦荡,“我要写一本世上最伟大的百草经,所以需要很多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另外,你也要帮忙帮我隐藏行踪。不然天天被抓去给达官贵人看病,我的伟大志向该何时才能实现呢?”
她伸出手,在沈长宁肩上拍了拍:“所以放心好了,沈公子。我们各自都有秘密要守护,我不会暴露你的。”
她收回手,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沈长宁面前,“现在,东西给你。还请小霍将军派人送我出京吧。”
霍惊川点头:“好,我去安排,姑娘若有需要,我还可以派人保护云姑娘的安全。”
云归转过头,隔着帷帽看着他,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霍惊川感觉到他被嫌弃了。
“你是说送我来京城的那批人吗?算了吧。他们这一路,搞坏了我多少草药?”
她顿了顿:“对了,这个也要赔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