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送走了云归,马车从沈府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霍惊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光里,站了很久,直到门房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看了门房一眼,那目光空空的,像是透过门房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里。
沈长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态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身前,像一尊白瓷雕成的人像。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霍惊川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扯开嘴笑了一下。
霍惊川看着那抹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
他也想笑一下,笑一下,安慰沈长宁,安慰自己,可他笑不出来。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还没起来就落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只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沈长宁看着他,似乎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于是他默默站起身来,伸出手,拉住了霍惊川的手臂。
几乎是强硬的姿态,将霍惊川摁在了椅子上。
霍惊川陷进椅子里,抬头看着沈长宁。
就在这时……眼前黑了。
他花了一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是沈长宁在抱他。
“你……”霍惊川的声音从沈长宁的怀里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长宁没有松手,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霍惊川忽然觉得自己忍不住了,他终于开口带着哭腔说道:“沈长宁,你从小就不爱喝药,那些药……那些朱砂……都是我喂你喝下去的……都是我害了你……沈长宁,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长宁的声音从霍惊川的头顶传下来:“我们二人十五岁的时候,匈奴来使,约定和我们中原的少年人比试武功骑射。你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吗?”
霍惊川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时匈奴来使,约定双方各派出五人,比试武功和骑射,朝廷提前定好了参加比试的名单,只是里面并没有霍惊川的名字。
因为他一直到十五岁,都只是京城出了名的惹祸大王。
而且参赛的都是已经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他的年岁也确实小了些。
叔父虽然知道他的本事,却也是说他不懂规矩,怕上去了也是徒惹祸事。
所以那日,他只是躲在外围,和沈长宁一起偷偷地看着那场比试。
他连进入内场观看表演的资格都没有,大家都生怕他惹了祸事。
而沈长宁自然是对这个不感兴趣所以才没去观礼,现在则是被他硬生生拉来凑热闹的。
可那天,谁都没料到,参赛的五个少年都纷纷败下阵来。
一个接一个,被匈奴的武士从台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
一时间匈奴人的气势高涨,为首的来使骑在高头大马上,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刺耳得很。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笑话大晏后继无人。
霍惊川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大义,可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从藏身之处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我来!”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校场上空那片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是老皇帝第一次对这个京城小霸王和颜悦色地笑了。
结果当然是,无论武功还是骑射,最后都是霍惊川更胜一筹。
无论对面比什么,他都手到擒来,连草原人最擅长的摔跤,在他刚熟悉了规则后,都连着撂倒了仨。
那三个匈奴武士被他摔在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三只被扔上岸的鱼,挣扎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只要不比背四书五经,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十五岁的霍惊川站在高台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的汗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马上坐着的匈奴来使,嘴角一挑,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亮,很张扬,像是边关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学着方才匈奴使节嘲讽大晏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你们匈奴没人了吗?”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到台上,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自此,霍惊川彻底摆脱了纨绔子弟的名声。
这也是为何他在十七岁参军时,第一时间就被封了官职的原因。
那是当年迟到的奖赏。
而如今,陷入回忆的霍惊川的耳边传来沈长宁的声音。
“那时你在台上比试,我只是远远看着……”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的我觉得,我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如此张扬明媚的人了。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在我心中如此的耀眼夺目。”
霍惊川试探性的伸手环住沈长宁的腰身,在他怀里凑得更近了一些。
直到那安神香的气息彻底将他包围,他才重新恢复了说话的勇气。
霍惊川:“沈大人为什么说这个?”
沈长宁没说话,只是伸手抵在他的下巴处,将他的头从自己的怀里抬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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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要卖个关子|・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