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齐又亮。
霍惊川站在武将队列里,半睁着眼,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文绉绉的他听不太懂的话。
他只知道,等一会儿林念卿会上前找死,然后他只要负责救他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他并不关心,想那么多还不如想想今天中午给沈长宁做什么好吃的菜,好让他多吃两口。
林念卿站在监正身后,双手捧着一卷卷轴,那是昨夜监正亲手写的奏报,用黄绫包裹着,系着红绳,看着很喜庆。
他低着头,姿态恭谨,和往常来上朝的钦天监博士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脸被卷轴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监正的话音刚落,百官的恭贺之声还未散尽,林念卿动了。
他捧着卷轴往前走了两步,那步子不大,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跪了下来,那跪的动作很重,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将卷轴放在身侧,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隆重的大礼。
“陛下!”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愤懑。
他直起身来,跪得笔直,目光直直地望着龙椅上的赵渊,那双一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像是两口被人挖空了的井。
“臣,钦天监博士林念卿,有本启奏!”
赵渊虽然不满他打断了百官贺喜,不过此刻他心情很好,而且刚才监正夸了他那么多,夸他如何宽仁,此刻正好可以借此事来展现一下他的宽容大度。
“臣不敢欺瞒陛下,昨夜天象,臣与监正同观,所见却截然不同!荧惑守心,赤星犯斗,乃大凶之兆!臣遍查典籍,自春秋以降,凡荧惑守心,所应者非亡即乱,从未有吉!监正将守改为归,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以大凶饰为大吉,以灾异讳为祥瑞,此乃欺君之罪!”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一阵狂风,把方才那些恭贺之声吹得七零八落。
百官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殿中安静地落针可闻。
赵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念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像是在替无数人呐喊的悲愤。
“陛下!臣斗胆问陛下,如今天下,四方可有灾患?边关可有战事?百姓可算安乐?臣不敢欺,臣亦不忍瞒!”
“臣听闻,今年西边山崩,埋没村庄,死者数以千计,官府却以瘟疫上报,不敢言灾;去年海啸,巨浪吞城,尸浮百里,朝廷却连赈灾的旨意都不曾下过一道!”
“陛下独坐高堂,耳听祥瑞,目见太平,可这天下……这天下,早已千疮百孔,民不聊生!”
赵渊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叩击的力道很轻,可那轻轻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一声惊雷。
林念卿没有看他。
“监正说,荧惑归心,是因为陛下仁德。那臣斗胆问一句……天象本为荧惑守心,大凶之兆,是否代表陛下无有仁德,无视百姓疾苦,偏听偏信,宁信佞臣谣言,也不愿直面百姓苦难??
监正的脸白了,他伸手去拽林念卿,却被林念卿一把甩开。
林念卿没有看他,他重新转向赵渊,额头触地,那磕头的声音很重,重到额头上渗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臣不求陛下赦臣之罪,只求陛下……睁眼看看这天下!看看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看看那些被洪水冲走的孩童,看看那些被蝗虫吃光的庄稼,看看那些被山崩埋没的村庄!”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陛下若是明君,自当知道该如何去做。”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霍惊川就算昨天被沈长宁打了预防针,今日也是彻底惊呆了。
他以为林念卿顶多闹一下,在朝堂上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狂悖之语”是这样的。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当朝天子,泣血陈情,字字诛心。
他骂监正欺君,骂百官粉饰太平,骂皇帝偏听偏信、不配为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那座金碧辉煌的龙椅上,扎在赵渊的心口上。
霍惊川站在武将队列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额头上还渗着血、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他算是反应最快的。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如果林念卿死在这里,沈长宁会怎么样。
他将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出来,在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霍惊川已经双膝落地,挨着林念卿跪下。
那跪的动作很重,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钦天监监正扰乱圣听,以假乱真,真该死啊!”
赵渊听到他说的,冷笑了一声:“霍将军也觉得,林念卿说得对?”
他问的自然是林念卿骂他昏君的那几句。
而且他喊的是“霍将军”,那个称呼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此刻二人的距离。
霍惊川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个称呼里的寒意,他听懂了,可他不能退。
他答应了沈长宁,一定要护住林念卿的性命。
他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臣不懂星象,但是前些时日,他曾帮臣看父亲墓地的风水,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今日定然不是乱说。陛下自然是明君,这点毋庸置疑,陛下可以找人先查验一下他说的真假。若是假的……那再把他凌迟处死也不迟啊。”
赵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今日这么大胆,原来是认识了霍将军这个朋友。你可知,若他所说有一句为假,那……”
霍惊川抢答了:“若他今日所说为假,臣愿同他一起赴死。”
“好、好、好!”赵渊被气笑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当朝顶撞,先拖下去,打十大板,送进天牢!后续若查出他被冤枉,朕自会再行嘉奖!”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他们走到林念卿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手臂。
林念卿没有挣扎。
但霍惊川跪在地上,看着林念卿被侍卫架起来,却还是没忍住出声:“陛下……”
赵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刀,架在霍惊川的脖子上:“你确定还要拦?”
霍惊川硬着头皮开口:“这……林博士身子单薄,万一给打死了呢?要不……”
他抬起眼,偷偷看了看赵渊那张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的脸色,破罐子破摔道:“要不陛下打臣吧,臣愿意替他受这十板子。”
赵渊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浮起。
“好!”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就把霍将军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至于林念卿,拖进天牢,等候发落!”
“退朝!”
他甩袖离去,那动作很大,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侍卫上前,对他客气道:“霍将军,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