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宁今日并未去上朝,今日知道林念卿要做的事,他怕自己会露出破绽,所以干脆没去。
他在沈府的书房里等了一上午,等着霍惊川从朝堂上回来。
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周叔慌张的声音:“少爷,霍将军回来了,他……”
沈长宁赶到卧房的时候,霍惊川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衣袍被撩到腰际,露出后背那片纵横交错的、青紫红肿的、刚刚上过药的新伤。
眼见沈长宁面露担忧,眼圈都红了,霍惊川赶紧把衣服往下撩,试图遮住背后受伤的痕迹:“我真没事,又不是第一次挨板子……”
沈长宁赶紧拦住他的手:“别……伤口闷着不好,都怪我……是我算错了吗?我以为陛下不会因为这些小事怪你,你怎么会挨打的?”
霍惊川沉默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这事情不对,沈长宁说是小事,那林念卿当朝痛骂天子,就绝对不是沈长宁的授意。
但为了不让沈长宁担心,霍惊川完全没说这个,只是说起自己帮林念卿挡了板子的事。
等听完原委,沈长宁哭笑不得。
他坐在床边,看着霍惊川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脸,叹了口气:“你干嘛替他挨板子?”
霍惊川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躺着,看着沈长宁,邀功道:“你说的呀,让我护着他。”
沈长宁看着他,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边说边起身:“你先好好养伤,我……”
霍惊川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都受伤了你还要先去看林念卿?”
沈长宁无奈:“不是去见他,只是他被关在天牢里,我要派人去给他送点被褥之类的……”
霍惊川松开了手,但嘴上的委屈没停:“好吧,那你去吧,就让受伤的我独自趴在床上,等着你回来……”
沈长宁看着他那颗埋在枕头里的、只露出一截后脑勺的脑袋,他站了片刻,然后坐了回去。
“罢了,你先吃东西,等你吃完了,我再去安排。”
霍惊川从枕头里抬起头来:“就是,还没到晚上呢,他现在又不用睡觉。”
沈长宁没理他,只是默默递过来了一杯水。
霍惊川凑上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这才满足地继续开口说道:
“你不用管他,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安排人去给他送被褥了。毕竟朝野上下现在都知道我和他关系好,我去安排这些最是合适。若是你有什么要问他的,我也可以替你去问,免得你和他接触过多,别人怀疑到你头上。”
沈长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都安排好了,刚才怎么不说?”
霍惊川笑得一脸坦诚:“因为我想看你心疼我。”
沈长宁被他的直白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惊川拉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暖着。
就算受了伤,身体还是热的像个火炉,把沈长宁那冰冷的双手捂热:“沈大人,你就多关心关心自己就好了。你把自己照顾好,我去帮你照顾其他的人或事。”
沈长宁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你何必把自己摆在这么低的位置上……分明……分明是你对我更好一些。我时常会觉得,我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你……”
霍惊川一脸的理所应当:“若我对你好一分,就想着让你回报我两分好来,那也就不值得你喜欢了。”
说完眼睛又亮了一分:“而且你对我也很好啊,这世上,你还对谁这么好过?说出来,让我去把他打死,让你这一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
沈长宁被他逗笑了:“是啊,你从小就是孩子王。谁都爱和你交朋友。不像我,很少有人会喜欢和我玩……”
“啪!”
霍惊川一巴掌拍在床榻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卧房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那是他们没品!沈大人多好啊!”
沈长宁:“最开始你不也气得要拿刀砍了我?”
霍惊川撒娇:“那时候我也没品,还有……沈大人不要怪我。”
————写个幼崽版番外————
霍惊川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觉得沈长宁可爱的。
他把记忆翻来覆去地倒了好几遍,像是翻一本被翻烂了的、边角都卷起来的旧书,每一页都看得仔仔细细,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确切的时间、确切的地点、确切的事。
他只记得,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当所有人都在说哪家小姐更漂亮时。
他脑子里只能浮现一个人的名字。
沈长宁。
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沈长宁更好看的人存在了。
小孩子们从来不懂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大人们说的“好看”“漂亮”,在孩子眼里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凭什么他就更受喜欢一些?
就算沈长宁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美貌,是所有大人见了都爱不释手的程度。
可在还未开智的年纪,沈长宁无疑是最让小孩子反感的那一类。
毕竟他天生聪慧,与同龄人格格不入。
再加上家长们总会让孩子们向他学习。
“你看看人家沈家的,五岁就能背四书五经了。”
“这你都背不下来?沈长宁三岁都会背了!”
“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上,扎得他们对“沈长宁”这三个字恨得牙痒痒。
霍惊川也不例外。
他那时候觉得沈长宁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毕竟沈铭虽然讨厌,却不用时时见他。
可沈长宁讨厌,却要和他同吃同睡。
皇帝美其名曰:小孩子住在一起可以有个玩伴。
强迫着他和自己最讨厌的人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第一次对沈长宁这个人有了不一样的印象。
是霍惊川好不容易从皇宫伴读的枯燥日子里回家的那两日。
他盼了好久,从月初盼到月末,从月末盼到下月初,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得可清楚了。
可他到家,还来不及开心,就被家里父亲和大哥气个半死。
那气不是生气,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委屈。
小小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他很难过,难过得想要去跳护城河。
他想着,是不是自己死了,父亲才会有一丝心疼?
所以在半夜的时候,他再也没忍住,翻墙了。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有停下来,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着护城河的方向跑去。
可他没能找到护城河,毕竟是个孩子,夜里看不清方向,巷子又窄又绕,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又退出来,又跑进另一条死胡同,又退出来。
只有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他着急地翻墙跳进了一座院子,不是故意选择的,是真的迷路了,以为那是条近路,翻过去就能到大街。
他跳下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撑在石板地上,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他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可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沈长宁。
他最讨厌的沈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