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还有最后一个步骤没完成,就是投玉简和金龙。
将一块皇帝亲手写下祈福文字的玉简,还有纯黄金制成的金龙,以及一些金银玉器,放在金匣中,埋入钦天监算好的方位里。
那个方位多了些神秘的色彩,除了皇帝和钦天监,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方位。
所以这个环节基本上就是钦天监的人自己在做,旁人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百官今日便算是闲暇了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偏殿里喝茶聊天,等着最后一道旨意下来,便可以收拾东西回京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让整个朝廷上下忙活了整整半个月的祈福大典,终于要结束了。
外面忽然一声雷响,雨便哗哗啦啦地下了起来,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整座行宫罩了进去。
沈长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天空,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霍惊川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他开口问道:“怎么了?今日可是有什么计划?”
沈长宁收回目光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面对着霍惊川。
身边有霍惊川这位武力顶级的将军在,根本不怕有人在一旁偷听,所以沈长宁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
“今日,陛下正在和钦天监的人埋金龙祈福。此次金龙的制作,加上金匣之类,所用黄金不在少数。更不提工费和祈福大典所用人力物力,前前后后花费早已不计其数。如此声势浩大,皆因荧惑守心。”
他顿了顿,看着霍惊川的眼睛,“可若是祈福到最后,陛下发现,仪式最重要的金龙是假的呢?”
霍惊川震惊了:“你让林念卿做的?这……也太冒险了吧?”
沈长宁拉住他的手,没忍住笑了一下:“放心吧,林念卿胆子没那么大,但是工部负责的人就说不准了。”
霍惊川:“谁啊?”
沈长宁:“刘秉钧的亲弟弟刘秉义,他生性贪财,自上任以来,贪墨数量不计其数,此次金龙又由工部负责,他不动手脚都难。唯一的难点就是如何让他接触到金龙,可正好林念卿有权利指定谁来制作。”
“而刘秉钧自林念卿接任监正以来,就数次示好,林念卿可以假借此事,说自己只是在向刘秉钧投诚,刘秉钧就算怪他也找不到理由。”
霍惊川:“阿练太厉害了,需要我帮忙吗?”
沈长宁:“不用,这件事我们都不要参与才好,正好洗脱嫌疑,若陛下问你,你装不知道就好了。”
霍惊川抱着他:“所以你最开始不告诉我,是想让我不要在陛下面前露馅?”
沈长宁点头:“但是你问了我,我不好继续瞒着,只好告诉你了。”
霍惊川:“那下次若有这样的事,你可以骗我,免得我露馅,影响你的计划。”
沈长宁笑了一声:“之前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你也非要自己猜个七七八八,我若真要瞒着你,那你……”
霍惊川看着他:“阿练嫌之前的我碍事?”
沈长宁在他唇上轻轻一点:“不,是夸你聪明,就算当时不告诉你,你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能配合我的方式,一点都没有影响我原本的计划,霍将军不愧是百年来最厉害的少年将军。”
霍惊川没忍住,拦住了他后退的脚步,将他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在他唇上辗转起来。
沈长宁喘着气离开时,在他脸上使劲儿捏了一下:“你这又是在干嘛?”
霍惊川看着他被自己染红的唇色,偷偷笑了一下:“没办法,美色在前,没有不享受的义务。”
————
果然,不足半个时辰。
太监便匆匆赶来,宣负责这次祈福仪式的各位大人觐见。
沈长宁早已换好了朝服,他整了整衣领,跟着太监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油纸伞,走进雨里。
等霍惊川被叫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行宫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橘红色的光被雨水打湿了,在地面上晕开一片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走在回廊里,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赵渊坐在龙椅上,他的身子看上去格外萧条,似乎今日的事对他的打击很大。
屋内已经没有别人了,那些工部的大臣、钦天监的官员、负责此次祈福大典的礼部官员,全都不在这里。
沈长宁也不在这里。
只有赵渊一个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空荡荡的龙椅上。
霍惊川跪下行礼。
还没等他行礼,赵渊的声音就从上面传下来:“别跪了,上前来,和朕说说话。”
霍惊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走上前,在御案前站定,离赵渊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失了分寸。
赵渊看着霍惊川得体的动作,自嘲一笑:“从前总盼着你能懂些礼数,如今却希望你还能和以往一样,放肆些才好。”
霍惊川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斟酌了许久,用那不太高明的演技,故作懵懂地开口:“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赵渊没有戳穿他,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这位置坐得太久,仔细想想,最怀念的还是在文华殿和你一起胡闹的日子……”
“朕的朋友不多,你不会背叛朕的对吗?”
霍惊川赶紧跪下,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炸开:“臣对陛下自然忠心……”
赵渊的手拍在桌子上,带着几分烦躁的吼道:“起来!朕说了,起来!”
霍惊川愣在原地。
赵渊揉了揉眉心,揉了两下又放下了。
“是朕遇到了些烦心事,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霍惊川知道是因为金龙出问题了。
他的头低着,低垂的发丝刚好挡住了那一丝早已了然的眼神。
他不是个擅长演戏的人,可好在别人都知道这一点,每一个人都知道霍惊川不会骗人,就下意识地会觉得他不会骗自己。
所以虽然此刻霍惊川的表现已经有些不正常,赵渊却还是把他当幼时好友一般说话。
因为他是霍惊川。
若说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让赵渊相信,那可能就是霍惊川了吧。
赵渊站起身来,走过霍惊川身边,往屏风后面走去。
“你随朕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