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时，书房里有客人。
霍惊川凑近在门口一看，是熟人，上次宫里见过的那个御史台的郑良。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那张脸却皱得像被人揉过的宣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坐在沈长宁对面。
霍惊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没有进去。
他看见郑良那张哭丧的脸，觉得有些好笑，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郑良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沈大人，沈侯爷，我真的受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回御史台呀？”
沈长宁似乎是没想出来到底是怎么了，疑惑道：“这……你怎么了？”
郑良的手在桌上比划着，控诉着这段时间的悲惨遭遇：“御史大人们快把我折磨死了！沈大人，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之前居然从未对你写的东西提出过意见。”
他的表情夸张，对比着沈长宁那张平静的脸，显得更好笑了：“沈大人你知道吗？昨日我写的折子，改过了一十八遍，王大人还不满意，让我重写。我改到后半夜，今早给王大人看的时候，他说还是用第一遍写的那份吧。”
他控诉的声音更大了，带上了几分哽咽：“啊——！沈大人，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御史台救救我啊？我真的要疯了！”
沈长宁声音平静地开口：“王大人他……人挺好的啊，不会故意磋磨你的，定是你确实哪里没做好，他让你用回第一版可能是因为……”
他看着郑良，想出了一个更能让他接受的解释：“你第一次写的时候，他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可以写得更好，没想到把你给写得心态变差了，越写越不好了。所以为了不再磋磨你，这才说勉强用回第一版，以后再慢慢教你，他肯定是想让你更好，才那么说你的。”
郑良还是哭丧着脸：“他哪里是对我寄予厚望，他是把你当成标准来审判我了。你从小就是神童，不会理解我们这种普通人的……”
郑良越说哭腔越明显，要不是那点该死的面子撑着，此刻他怕不是都要崩溃大哭了。
沈长宁：“那你下次写完折子可以送过来，我帮你看一眼你再交给王大人。”
郑良的眼睛亮了，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脸上的挫败一扫而空：“嘿嘿，就在这儿呢。”
沈长宁平静的表情终于多了几分无奈。
霍惊川就是在这时走进书房的，他站在沈长宁身边，对着郑良举起了拳头，吓唬了他一下：“好小子，你故意的吧？仗着沈大人脾气好，让他替你写折子？”
郑良赶紧求饶，双手在头顶抱拳，讨饶道：“霍将军，我哪敢呀！以后定然不会时时叨扰沈大人的，这次我是真没招了。”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霍惊川的表情，又将手举起，拜了拜：“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沈长宁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霍惊川举起的拳头：“没关系的阿川，郑良他之前在我手下做事，他不是那种故意偷懒的人，我偶尔帮他一下不会很麻烦的。”
他一边说着，眼睛已经将那本折子扫了一遍，然后白皙的手指指向文章上：“这里写得太啰嗦了……你的折子是要呈交给陛下的，陛下每日要处理那么多政务，所以不要像平日写文章那样花团锦簇，直接切入主题就好，重点放在你最想说的问题上。”
然后他的手向下指了指：“比如你这一篇，写的是商人放贷逼百姓卖地还债，成为无地流民。那就把前面的都删掉，直接写如今京城郊外流民聚集的场景，然后再写原因。这样陛下看到的第一时间就会知道如今这个问题已经亟不可待，不能拖延，这样也能更好地帮助到城外百姓。还有……”
沈长宁清晰地指出他的问题，以及解决的方法，郑良的眼睛越听越亮，一改刚才颓然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等我改好我再给沈大人看。”
他拿起笔，蘸了墨，当场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干劲十足。
郑良那边在忙活，沈长宁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霍惊川。
“还有你……今日我在看府内账务，算出有些错漏。”
霍惊川没理解他在说什么，账目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于是不解道：“啊？有人偷钱？”
沈长宁指了指账本上的一行账目：“光是这个月，就多进账两百八十五两，你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吗？”
霍惊川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声音小了下来，但依然犟嘴：“那……有钱多出来还不开心？”
沈长宁做生气状，拍了一下桌子：“你真是出息了，居然让账房合起伙来骗我？”
霍惊川赶紧求饶，这段时间沈长宁好脸色给多了，他都快忘记沈长宁有多爱骂他了：“你别生气，我……我这不是看你上次把钱都给了云姑娘，我怕你府上钱不够用，又怕你不肯收，所以才想出这个主意的……”
说完还拽住沈长宁的衣袖晃了晃，开始熟练的展示撒娇技能。
沈长宁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生气，只是你这样偷偷塞钱，我算账算得头都大了，你下次能不能……”
霍惊川赶紧表态，指天发誓状：“不会有下次了，下次我直接把钱都给你拿过来。”
沈长宁有些无奈地拒绝：“倒也不用这么……”
霍惊川看了一旁的郑良一眼，凑近沈长宁的耳朵，轻声道：“就当是我的嫁妆嘛……”
沈长宁轻轻咳了一声，脸一下子红了。
一旁的郑良正低头写着折子，笔尖在纸上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眉头舒展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份被他修改得越来越好的折子里，丝毫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