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的路上,霍惊川一直心绪不宁。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官道,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又想起上次离京,不到半日,沈长宁就干了件让他气吐血的事。
这次虽然沈长宁再三保证,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果然,在离京的第二日,他看到了一只海东青。
那鸟飞得很高,可霍惊川一眼就认出了它。
往常书信都是用信鸽,只有最高机密才会动用海东青。
海东青飞得比寻常信鸽要高很多,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没人能够射下它。
而且海东青极难驯化,军中能够送信的海东青屈指可数。
这只是霍惊川小时候叔父送给他的生辰礼,由他自小亲自驯化,在边关的三年,帮他送了不少军报,可谓战功赫赫。
那只海东青在霍惊川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
这种鸟就是这样,放飞时会一瞬间飞上高空,降落时也是直直落下,若非太难训练,否则信鸽都要被淘汰了。
他解下竹筒里的信,上面只有简单两个字:“救我”。
是沈长宁的字迹,却是难得的潦草。
沈长宁有危险。
霍惊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转过身,就要往回走,可他一转身就看到了身后紧紧跟着的亲卫。
霍惊川虽然不知道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大概率是诛九族的大事,他不想让这群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涉险,于是他假装镇定,吩咐道:“我回京有事,你们不必跟着,先去边关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就转过身,策马回京。
霄风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射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这次涉险已经是对不起叔父,不能再对不起这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想着,至少让他们活下去。
……
虽然此时已经走了两日,但是是他刻意放缓了行程,如今只走了不到半日,就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行程。
就在这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骑在马上,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挂在马背上。
霍惊川的眼力很好,他很快就认出,那正是留在京中的闵小六。
他的心中一跳:果然是出事了。
策马靠近,发现闵小六已经陷入了昏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他胯下这匹是战马,记得回边关的路,这才带着闵小六逃过一劫。
霍惊川翻身下马,将闵小六从马背上扶了下来靠在树上。
然后从马背上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囊,拧开盖子,凑到闵小六嘴边,慢慢地喂他喝了几口。
闵小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睛里尽是没有休息好的红血丝……
霍惊川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撕开闵小六的衣领,开始给他包扎,闵小六艰难摇了摇头……
“别管我了,京城出事了,将军……你离京后的第一天,陛下就说公主谋反,将她软禁在公主府。沈大人也被连累,我和手下的人想要将沈大人带出京城,可追兵实在太多,只有我逃出来送信,其他人现在不知是死是活……我没能救出沈大人,请将军责罚。”
霍惊川强撑着将金疮药留给了他,只有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安:“别自责,这可是杀头的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把药留给你,你自己包扎,我自己回京救人,不要想别的了,现在开始,你把自己保护好就行了。”
他站起身来,就要继续向京城赶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十几人骑马在官道上疾驰,到了霍惊川身边方才停下。
霍惊川看着他们,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你”字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怎么也吐不出来。
只因这正是刚刚与他分别的李园等人。
李园脸上是坚定地笑,像从前每次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模样,这次他也只是说:“我们来陪着将军。”
就算知道这次是要做杀头的事……
霍惊川:“胡闹,这可是诛九族的事,你们……”
李园无所谓地摆摆手:“将军别吓唬我们了,我看过大晏律法,主谋才是诛九族呢,从犯只是自己斩首而已。这条命本就是将军救下的,为将军死也是我的归宿。”
身后的人也纷纷跟着说“我也是”。
霍惊川转过身,擦去没忍住落下的一滴泪,平复好心情才重新回身,扫过面前几人的脸。
然后他说:“秦钟,你留下陪着小六。”
秦钟不服气:“我也要陪着将军……”
霍惊川呵斥道:“胡闹!你忘记儿子才刚满月?听我的,你就留在这里照顾小六,等我们回来。”
秦钟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站在原地看一行人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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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半夜才到了京城,自然是不能从城门进去,宵禁时分,城门早已关闭,两扇厚重的门板合得严严实实,不过好在有沈长宁的那条密道在,霍惊川带着十几人趁夜穿过密道,进入了城内。
城内已是宵禁时分,长街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连窗户里都不透一丝光。
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众人贴着墙根,避开巡逻的士兵,向前慢慢潜行。
李园轻声问道:“将军,现在怎么办?”
霍惊川:“先找到沈长宁再说……小六说他当时和沈长宁分开是在兴庆坊,我们先从那里开始找。”
众人趁着夜色,开始向兴庆坊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