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都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昨夜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刘秉钧死了，死在通往南疆的路上，死在自己儿子的刀下。
所有人都知道，龙椅上的天子，在今天彻底掌权。
他坐在那把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那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百官都知道刘秉钧因何而死，但是没人再敢置喙，这个朝廷，终于是只有天子一人说了算了。
赵渊的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心中的满足感终于到达了顶峰。
霍惊川跪在百官中，沉默地一言不发。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从额头一直凉到心口。
他只知道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了，那个在文华殿和他一起偷看话本子的太子已经彻底成为了回忆中才会出现的模糊影像。
以后的他，只会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了。
下朝后，他来到御书房。
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让太监通报，等着里面传来“宣”的声音，才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标准。
他终于学会了为臣之道。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赵渊信任、被赵渊需要、被赵渊当做朋友的人了。
行完礼后 听到赵渊说“平身”后他才站起身子，递上了折子，公事公办的语气：“臣想回边关看望叔父，恳请陛下恩准。”
赵渊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却也照例关怀了两句：“你要回边关？”
霍惊川行礼后答道：“回禀陛下，臣离开太久，也有些想叔父了。不过臣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耽搁京城的公务。”
赵渊点了点头：“准了，你明日便出发吧，早去早回。”
霍惊川规规矩矩行完礼，这才退出了御书房。
今日的事是沈长宁和他商量好的。
他知道沈长宁说得对，知道他必须离开，知道他不能在京城继续待下去了。
他若一直留在京城，军务肯定要优先考虑他这个已经打出名堂的少年将军，赵渊不好绕过他，把兵权交给刘泽文。
他得走，走得远远的，让赵渊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交给刘泽文，让赵渊觉得他是个识趣的、懂事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臣子。
如今刘泽文风头正盛，之前战报所说的战败被俘，也被包装成了主动示弱，潜入敌营，然后一举歼灭敌军。
战报在朝堂上宣读的时候，霍惊川跪在百官中，听着那些他从未听过的、编得天花乱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闪闪发亮的谎言。
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在战场上浴血拼杀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可陛下看重的，不止是战场上的能力，更看重的，是忠心二字。
不是霍惊川和霍振这种忠于大晏的忠心，而是忠于赵渊的忠心……
回京也有半年了。
这半年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恍惚间竟觉得有几十年那样长……
长到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太子，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真正帝王。
他想起他们小时候，在文华殿里一起偷看话本子的时光，恍惚间，竟觉得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霍惊川真的迷茫了。
当初被封侯时，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觉得自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想做的事。
如今回头去看，却发现只有自己还留在当年。
其他人，都已经成为陌生的大人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走得太慢，还是他们走得太快，还是这条路本来就不该一起走。
————
沈府里的气氛和往日不同。
往日霍惊川都在书房里闹腾让沈长宁写不了字，只能看着他。
今日，沈长宁在沉默地帮他收拾行李，而霍惊川在他身后沉默着。
霍惊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月白色清瘦的背影，他终于没忍住走过去，走到沈长宁身后，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沈长宁的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安神香的气息。
“和我一起去边关吧。虽然那边风沙多了些，但是至少没人会伤害你……”
沈长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声，差点就要心软答应下来。
“不用了，我留在京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霍惊川的手臂收紧了，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只是任性，所以只能嘱咐道：
“那你等我回来，平日也要给我多写信，我会很想你的，你也要多想我……”
沈长宁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好”，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捧着霍惊川的脸专心看了他好久：
“其实我已经开始有点想你了……”
霍惊川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重重吻在了他的唇上，搅得沈长宁的呼吸都乱了。
良久，两个人才分开时，霍惊川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会尽快说服叔父放弃兵权，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见你。”
沈长宁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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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霍惊川离京之时，天还未亮。
沈府里很安静，他没有点灯，摸黑穿好了衣裳。
他穿得很慢，很轻，怕发出声响，怕惊醒身边的人。
沈长宁侧躺着，脸朝着里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几缕铺在枕上的发丝。
临走前，怕惊醒他，只是捡起他散落的发丝，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他没看见沈长宁在他关门后，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离别太过痛苦，他们两个都不想面对。
府门外，李园带着剩下的亲卫早已在等他。
他们站在晨光里，牵着马，只是安静地等着。
霍惊川走出府门，看了一眼等着他的众人，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他想起上次他离京，沈长宁就出了意外。
他看着闵小六，那年轻人站在队伍最后面，个子不高，瘦瘦的，一张娃娃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霍惊川轻声吩咐：“小六，你替我留在京城，看好沈府。我会把最好的马留给你，如果沈府出事，一定要告诉我。”
闵小六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也是安静接受了任务，虽然对不能回到战场有些遗憾，但是他更愿意当好将军的随从。
霍惊川伸出手，在闵小六的肩上拍了拍，转过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府。
“别被他发现了。沈长宁不会同意我把你留下，我离京不会太久，很快会回来的。”
他说完，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
*不会真的离开京城的，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要出意外了。
这几章是过渡章，我会尽快写完，然后继续甜甜的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