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内,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林念卿等在书房里,坐立不安,他听见院门响动,急忙迎了出去,看到两人,忍不住开口问沈长宁:“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长宁抬起头,轻声说道:“你回去好好做你的钦天监监正,以后……沈府一切都再与你无关。”
他说的决绝,语气却十分平缓,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的事情。
林念卿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沈长宁与他切割的意思,于是生气道:
“沈长宁,你什么意思?说好的要替老师报仇,你要半路把我一脚踢开?”
沈长宁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但是他还是推开霍惊川,直视着林念卿,这个和他一路同行多年的朋友:“那能怎么办?让你和我们一起诛九族吗?”
林念卿使劲儿拍在桌子上,他盯着沈长宁的眼睛:“我和你,我们……我们哪里还有九族?你怕我被连累?可我根本就不会怕!”
沈长宁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怒意:“那苏九音呢?你既然要去寻死,当初何必还去撩拨?”
林念卿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我”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现在的确没有了孤注一掷的资格。
沈长宁说完后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向后倒去,霍惊川赶紧抱住沈长宁,扭头看向林念卿:
“你先回去,刘秉钧已死,沈府的仇已经报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
林念卿看着沈长宁,知道今晚没法再说了,只能从长计议,就算要被气死了,也只能甩袖离去。
看到林念卿消失在沈府,霍惊川赶紧把沈长宁抱到床上躺着:
“你今日干嘛要自己亲自去找我?有李园给我带话就好了。”
沈长宁伸手拉住了他,将他的手放在手心:“我放心不下,要亲自看到你我才能放心。”
沈长宁边说边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给他躺着,霍惊川躺下将头埋进沈长宁的怀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长宁抱着霍惊川那颗脑袋,心里的烦躁才终于轻了一些,他轻声说着:“陛下现在……恐怕要扶持刘泽文了,而你……也会被慢慢舍弃。其实最好的方法是,让你叔父回京,将北疆的兵权交还,你再与我……划清界限,这样就能保你和你叔父安稳一生。”
霍惊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不敢相信沈长宁居然会对他说这样的方案,但他不舍得发火,只是委屈巴巴地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我不可能放开你,你说的我不认同。我只要叔父平安,至于我自己……无论是否做将军,我都不要跟你分开。”
沈长宁勉强笑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晃动的竹影,声音空荡荡的,听得让人心碎:
“我知道,我离开你的话……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活着。以后没法报仇了,现在我除了你,已经找不到其他活着的意义……”
霍惊川看着他,看着他空洞的双眼,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曾经他希望沈长宁的身边、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可真的听他说出这句话,却开始慌了:
“不,意义有很多……你还有朋友,林念卿、陆时砚……还有王斌王大人他们和周叔,都很关心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霍惊川的心里很难过。
他知道沈家灭门是先皇授意,但他们无法向天子复仇。
那封密信揭开了所有掩藏的过往。
他可以替沈长宁冲进摄政王府,可以把刀架在刘秉钧的脖子上,可以让他血债血偿。
可他不能冲进皇宫,去杀了当朝天子。
那是谋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之前霍惊川有过猜测,毕竟能够买通太医和京城所有的大夫,隐瞒沈长宁药中含有朱砂的事,本就十分蹊跷。
能让他们同时闭嘴的,必然是高位上的人,只是当时他们都不敢怀疑到天子身上。
如今刘秉钧死了,可沈长宁的仇没有报。
真正的仇人还坐在龙椅上,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涌了上来,可他不想让沈长宁看出他难过,毕竟今晚沈长宁才是那个背负最多的人。
沈长宁似乎非常平静,他虽然刚才说了那样颓然的话,可他的表情只是有些疲惫的倦意,他轻声说着:
“就这样吧……以后,我会远离朝堂,当个清闲侯爷。你也和我一样,忘了那些吧。”
霍惊川轻轻“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已经完全碎掉的沈长宁,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然后过了很久很久,他说:“沈长宁,你若是不想活下去,那就多想想我吧。”
霍惊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你若死了,我就去殉情,若你想让我好好活着,那你就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你说我是你活着的意义,可你才是我活着的意义。”
“当初去边关,我只是想让你能看得起我,回到京城,也是听说沈家的事,想要回来保护你。”
“我的所有,都是为了你,若你不肯活下去,就带我一起走吧,无论生死,都让我陪着你。”
沈长宁应该去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继续说着这样吓人的话,可是此刻他没有阻止住霍惊川那些疯狂的言语。
他的心在今晚空了一块。
自沈家灭门之后,他一直都是为了这一口气活着,可现在这口气也散了。
他需要霍惊川对他说出这些,需要霍惊川做出如此坚定地选择。
所以他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真心的笑来:“阿川,我一定……会为了你,好好活着的。”
“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我都会好好活着,活着等着你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