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寒终究也没解释他记忆的问题,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
夜里,霍惊川翻来覆去,终于睡了过去。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睡梦中,脑子也并不清净。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一道清瘦的身影。
不是白天脑海里浮现的那种模糊的、像是被水浸湿了的、随时会消失的轮廓。
他看到了那人的衣衫,淡青色的薄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底下那道瘦削的、单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轮廓。
他看到了那人的手,白得像雪,骨节分明,握着一把油纸伞。
与白天脑海里浮现的场景不同,梦境里的情形更加清楚。
那人看到他,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
他往前走去,那声音渐渐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说:“我来接你。”
刚听到这话,霍惊川就从梦里醒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心跳已经先乱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狂乱的心跳。
明明不是噩梦,他的心却跳得乱得不合常理。
梦中的身影,逐渐与白天马车上的那人重合。
他已经再无法相信门口的那人是自己的大哥霍惊寒了。
霍惊寒出身武将世家,身材魁梧,就算小时候生病吃不下饭,也不会清瘦到那副模样。
而且那人在说:我来接你……
那很明显说明他并不是霍家人,而是住在外面的。
他想起白天林逸风说,马车上是沈家后人。
沈家……沈家到底有谁……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脑海中蹦出一个名字。
他知道了。
他想起来了。
沈家,沈长宁。
他的……杀父仇人。
这两日,他似乎在哪里听人说起过。
原来……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
是恨吗?
————
自从梦中醒来,霍惊川就没了睡意。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子上面被月光映出的、晃动的光影。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虽然他这两天都没有睡,但是他此刻心中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他想要去一个地方,去找一个人。
于是他起身,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翻墙,逃出了霍府。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将脑袋放空,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在一处停下。
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抬起头,月光落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牌匾上的两个字,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沈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从一旁翻过了院墙。
院子里的一切,竟然十分地熟悉。
每一块石板,每一个摆设,每一颗花草,都长在了霍惊川觉得最合适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他对这里,比对霍府还要熟悉。
这院子里下人很少,只通过敞开的窗子,看到有一个老仆在床前照顾躺着的病人。
那老仆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花白,腰背有些佝偻。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一勺一勺地喂着床上的人。
床上那人的脸被帐子遮住了,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发丝。
但霍惊川在心中想着,这就是白天马车里的那个人,这人是沈长宁。
在他还没将纷乱的心思理出头绪时,他已经推门走了进去,完全忘了自己是偷偷翻墙进来的闯入者。
那老仆转过头,看见霍惊川站在门口,他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霍……霍将军……”
霍惊川没理他,他迫切想要看到床上人的脸。
没管那老仆的阻拦,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那人似乎昏了过去,就算他发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不曾睁眼看他。
皮肤是常年卧病的苍白,像是白瓷做成的人像,美得不似凡人。
只是一眼,他的心脏又密密麻麻地抽痛,让他跪在地上。
他的手撑着床沿,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浮起。
那老仆赶紧想要上去扶他,可霍惊川的体格太大了,那老仆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霍惊川抓住那老仆的手,抬起头,问道:“床上之人,可是沈长宁?”
那老仆看着他,颤颤巍巍地,没敢回答。
霍惊川却转过头,死死盯着床上的人,肯定道:“是他,一定是他……”
他不顾心脏的刺痛,伸手拉住一缕发丝。
柔软的触感,让心脏的刺痛减轻了一些。
他下意识低头去闻那发丝上的味道,还没等分辨出那发丝上沾染的是什么样的香气,头已经如炸裂般疼痛。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他的话,自己动了。
他不顾头上、心脏上的痛,伸出手,把沈长宁从床上抱了起来,牢牢锁在了自己的怀里。
虽然还在疼,但是那疼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得到了自己一直在找寻的宁静。
他的动作很轻,霍惊川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么轻柔的动作对待自己的杀父仇人。
那老仆看他要带走沈长宁,似乎吓得不轻,一直颤着声音说着“不行”。
老仆拦在霍惊川身前:“不行的,霍小侯爷,真的不行的……”
霍惊川看着他焦急的脸,虽然有些心疼,但是他并不打算放开怀中的人,他解释道:“他生病了,我去给他找大夫。”
那老仆还是流着泪摇头:“不行的……不能找大夫……”
霍惊川觉得自己很不正常。
他觉得自己疯了,为何一定要把沈长宁带回去,为何自己明知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还不舍得放手。
他把沈长宁抱得更紧了一些,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借口。
霍惊川开口对那老仆说:“我……我想要带他回去查他杀害我爹的案子……”
那老仆明显惊呆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今日拦不住,便拿了好几包药出来,一边往霍惊川怀里塞,一边嘱咐道:“我家少爷不能找外面的大夫看病,这是特意找神医开的药,每日早晚各喝一碗,他不爱喝药,每次要给他准备些甜食才会听话喝一点……”
“还有……霍将军,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家少爷的事,就算是你大哥也不行……”
又是这样……
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是他此刻想不了更多了,只是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人,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