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床铺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
沈长宁躺在里侧,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流苏穗子,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这到底哪里难攻略了?
他甚至主动提出自己可以打地铺,把床让给霍惊川,结果对方轻描淡写一句“都是男子,有什么好怕的”就给挡了回来。
他拒绝了……居然拒绝了!
沈长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
从前那些任务目标,哪个不是他费尽心思制造偶遇、买通人脉、掐着时辰去撞人家的行程,结果还是搞得一团糟。
偶遇变成误闯禁地被追了三条街,买通的人脉转头就把他的底细卖了,掐好的时辰永远不对,要么去早了干等两个时辰,要么去晚了人家已经走了……
可这一个……
这一个号称地狱级别难度的无情道魁首,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索性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仔细细地去看睡在外侧的那个人。
月光落在霍惊川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哪哪都对得上画像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莫非……是孪生兄弟?
沈长宁眉头一皱,又凑近了些。
或者是人皮面具?
他听说过有些高阶修士擅长易容之术,能以假乱真。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探向霍惊川的下颌边缘,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圈。
皮肤温热,触感真实,没有任何接缝的痕迹。
不是面具。
就是霍惊川本人。
沈长宁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低阶小修士,居然对天下第一的无情道魁首动手动脚?
这要是搁在平时,够死八百回了吧?
他屏住呼吸,慢慢把目光往上移。
正对上一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眸子。
沈长宁的脑袋“嗡”地一声。
手册第二条:不苟言笑。
手册第十二条:面对轻薄之人,十分凶残。
可今天……
今天是第几次看见他笑了?
这手册到底谁写的?
信息差得也太多了吧?
他默默缩回手,干咳一声:“那个……要不我还是去地上睡吧。”
霍惊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我很差劲吗?”
“怎么会?”沈长宁几乎是脱口而出。
天下第一还差劲?
那他这个合欢宗的吊车尾还活不活了?
月光下,霍惊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辨不清情绪的认真:“那你为什么还不……”
后半个句子被他咽了回去,像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收了声。
帐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沈长宁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下意识追问:“还不什么?”
霍惊川低下头,眼睫垂落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
但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很糟糕。
沈长宁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背对着霍惊川,心里那团疑问越滚越大。
这任务……怎么奇奇怪怪的?
————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街面上传来早市零星的叫卖声。
沈长宁自己梳洗完毕,下了楼,在客栈大堂里要了一碗素面、一碟酱菜,安安心心地吃起来。
筷子刚挑起第二口,对面的凳子就被拉开了。
霍惊川坐下来的姿势格外自然,仿佛他们同吃同住已是多年的老习惯。
沈长宁抬了抬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
经过昨夜那一番折腾,他已经彻底明白了,那本手册里关于“十步以内”的禁忌,妥妥是瞎写的。
霍惊川不仅不在意陌生人近身,甚至自己主动往人跟前凑。
他淡定得很,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安安稳稳。
霍惊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既不动筷也不催问,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沈长宁被那道视线盯得后脖颈微微发烫,索性埋头苦吃,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放下碗筷,正擦嘴收拾,霍惊川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没有多买一份吗?”
沈长宁一愣,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诚实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没买。”
霍惊川张了张嘴,那句“你们合……”刚起了个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他站起身,看样子打算自己出去买点吃的,可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叮嘱道:“我今天上午有些事要忙,麻烦沈道友帮我准备些吃食,等我中午回来。”
沈长宁坐在原地,诚心诚意地建议:“要是忙的话就不用吃午饭了吧?我有辟谷丹,分你几粒……”
“我不爱吃那个。”
霍惊川打断了他。
嘴角还挂着笑,可是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沈长宁莫名觉得后脊一凉。
他觉得,霍惊川似乎是生气了?
静了片刻,霍惊川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开口,语气缓下来,甚至透出几分诚恳的无奈:“我不是要故意麻烦沈道友,只是……我常年被合欢宗的弟子盯上,他们的东西总是加了些乱七八糟的料,防不胜防,所以才想拜托你去帮我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长宁脸上,又轻飘飘地添了一句:“我对那些药并没有什么研究。随便下点什么在饭菜里,我完全不会发现的。”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沈长宁坐在桌边,慢慢眨了一下眼。
他把这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三遍,终于确信自己听懂了。
这是警告。
霍惊川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合欢宗的弟子。
那番话从头到尾都是反话:什么“没研究”、什么“不会发现”,翻译过来就是:你那些同门给我下过多少药我都识破了,你要是敢对我的饭菜动手脚,你就死定了。
沈长宁倒吸一口凉气,又慢慢呼出来。
好险。
还好他压根没想过下药这条路。
他觉得自己还是出去问问无情道什么时候开始收新弟子吧。
中午时分,霍惊川按时回了客栈。
霍惊川站在桌边,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可察探到饭菜并无异样之后他的眉头却皱起来了。
沈长宁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连忙问:“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吗?”
霍惊川看了他一眼,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你什么时候才下药”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到底只是点了点头:“……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