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不经意的躲避成了明目张胆的。
从那天开始,虽然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仿佛成了陌生人。
沈春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但他不后悔,因为牧冬给了他希望。至少在他拼尽全力质问那一刻,牧冬没有彻彻底底地否认。
他殷切地期待着高考,期待着牧冬给他答案那天。
三月初,校考推迟,打乱了沈春的准备计划。
三月中旬,校考招生简章发出,要靠省考成绩排名,沈春燃起了一点希望。
三月末,宣布高考推迟一个月。
日子跌跌撞撞,一天一个变化,远处的哭声牵绕着每个人的心弦,沈春期盼的那一天又近又远,每一天都变得异常折磨。
不论是文化课还是校考,亦或是牧冬冷淡却又小心翼翼的态度。
高考生在这时候好像是一种高危人群,有时候沈春想,牧冬要给他的答案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沈春不知道,他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然后在四月份迎来他的十八岁。
曾经盼望的长大如今终于唾手可得了,但是横亘在长大面前的东西太多,显得长大这两个字那么微不足道。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十八岁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劳碌地学习任务就全都涌了上来,沈春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
五月初,距离高考六十天。
沈春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发现春天来临,修理厂恢复营业,牧冬也又开始每天上班。
五一假期结束,所有树和草在一夜之间变绿,路边开了带着荆棘的黄色小花,沈春以为这是迎春花,拍了照片给牧冬看。
同一时间,校考名单出炉,沈春进了几个学校的名额,风风火火地准备线上初试。
沈春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能一边备考文化课一边备考校考,每天忙得什么都来不及想,偶尔午夜梦回,才会想一想牧冬。
这段时间牧冬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几乎想要什么要什么,除了任何稍微越界的事情。
但是某些接触已经成了习惯, 例如沈春弯着眼睛说谢谢的时候,牧冬还是会下意识摸沈春的头。
但他手抬了一半,整个人就愣住了。沈春看到,自己把脑袋凑到了他手上。
沈春很难过地问:“我不再是你弟弟了吗?”
牧冬深吸了一口气,说:“当然是。”
但沈春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他要更亲密的更没有缝隙的接触,他逼迫自己相信打破这一切的囹圄和桎梏只需要等到高考以后。
很多人说高考时人生的分界线,沈春不懂也不明白。但是高考对于他来说被赋予了另一层更加重要的意义,只有依靠着这个念头,沈春才能不遗余力地走下去。
七月来的很快。
随之而来的是燥热的夏天,学校沉闷的教室里塞了好几十个人,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窗外是学校新修的操场,一开窗一股胶味。
越是紧张的时刻,所有外界条件好像都在和人类的念想作对。但要不是这样,怎么彰显得出来结果之可贵,过程之艰辛。
七月六日和七日都是大晴天,沈春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他等得高考后来到了。
但是紧接着的就是线上校考,考完这个考那个,线上某种程度上方便了一些考试,最起码不用耽搁路上的时间。
沈春熬夜复习,牧冬就在旁边陪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一场很大的谈话在等着他们。
紧张的校考过去两三天就出了结果,同一时间沈春和牧冬开始在网上订机票和火车票,沈春最终只进了两个学校的线下复试,一个在杭州,一个在隔壁城市的省会,正好考了近的还能再赶上一场远的。
七月十七号,高铁的冷气发寒,他们赶上了大学生放假回家的人流。沈春短袖短裤,坐在牧冬旁边,小腿冻得冰凉,不停往牧冬腿上贴。
牧冬一直偷偷旁边躲,他越躲沈春越过分,后来牧冬差点躲到了过道上,忍无可忍,伸手把沈春大敞四开的腿一合。
牧冬皱着眉头,说:“别太过分了。”
沈春:“哪里过分了,我只是有点冷。”
牧冬没说话,抬手把很沉的书包拿下来,这是沈春好不容易塞上行李架上的,在牧冬手机简直就像个小玩具,这一站上车的人多,有很多学生拎着大箱子。
牧冬顺手给三四个很瘦的小姑娘拎了行李,几个学生很有礼貌,不停地在说谢谢,其中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鼓起勇气问:“帅哥,请问你是单身吗?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牧冬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春。
沈春本来就在看这边,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转过了头。
沈春悲哀地意识到,他没立场管这些。
车厢嘈杂,他没听清楚牧冬说了些什么,两分钟之后牧冬重新坐下,手里拿了一个大外套递给沈春。
沈春没接。
牧冬伸手给沈春盖住了小腿。
沈春闷闷地说:“你还记得我冷呢,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牧冬笑了一下,像是解释,“起来就是为了给你拿衣服。”
沈春稍微满意了一点,“不信,那还不是加微信了。”
牧冬轻声说:“没加。”
“那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加?”沈春看向窗外。
牧冬说:“一看她们就是大学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高铁启动,往后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沈春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离某些东西好像也越来越远。
从隔壁省会考完,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他们都是第一次坐飞机,牧冬却好像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办登机牌、托运、安检,早就烂熟于心,沈春什么都不用管,只等着安心坐上飞机。
沈春感受飞机轰鸣,失重,耳膜发股,直到窗边布满了白色的云层,云层之外是一道亮丽的天光,烧红了整片天空。
“哥你看,好美啊。”沈春感叹。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好兆头,说明你会考上的。”
沈春垂眼看着窗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冰凉玻璃。
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脸。
杭州和他们北方小城在夏天还是不一样的,除了热,沈春更多的感受到的是一种茂密的绿,路上都是他不认识的树。
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灯火通明,考试在第二天上午。
酒店房间紧张,两个人只订到了一张大床房。距离上次两个人睡到一张床的时间,沈春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洗完澡的时候牧冬已经躺下,酒店就一床被子,牧冬只盖了一个角。
沈春有点难过,没说什么,爬上床。
牧冬突然转过身,说:“去把头发吹干。”
沈春一愣。
这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两个人明明睡在一张床上,沈春却觉得他们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后半夜空调开的太冷,沈春不知道牧冬有没有睡着,他精神陷入了亢奋,不知道是因为明天的考试还是因为现在和他哥睡在一张床上。
他听到旁边沉沉的呼吸,最后还是忍不住往里面滚了滚,把头贴在了牧冬的后背。
牧冬动了动,沈春心脏揪紧,以为他要转醒,没想到牧冬翻了个身。
沈春如自己所愿地终于贴到了牧冬的怀里,他四肢发麻,又一动不敢动,终于本能地感觉到一点困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睡着之后牧冬就睁开了眼睛,夜里太黑,只有酒店床脚下亮起来一点夜灯,牧冬只看得清楚沈春的轮廓。
他这样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替沈春往上扯了扯被子。
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在七月下旬结束。
沈春漫长又荒凉的高中时代就这样慌慌张张地过去了。
从杭州离开之前,他们坐车去了西湖。除了在入口领了一张地图,两个人几乎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即便是七月份的旅游旺季,因为某些原因整个西湖人都很少,走进去就是漫天的绿,沈春第一次见到竹子和手机上看到的江南建筑。
走过一片竹林,一个人都没有,道路狭窄,几乎不够两个人并排而行,周围是吵闹的蝉鸣和鸟叫。
牧冬说:“这是个好地方。”
沈春笑了一下,“嗯,可惜就是没有雪。”
“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多好,你小时候就总说北方冬天太荒凉,看得人心情不好。”牧冬走在沈春身后。
沈春停下了,回过头看着牧冬的眼睛,意有所指,“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冬天。”
牧冬一愣。
他知道沈春在管他要一个答案,他曾经承诺的。
牧冬刚要张口,小径上突然走过来两个旅人,两个人侧身给他们让路。
蝉鸣声太吵了,像是吵架。
牧冬张了张口,他先喊了沈春的名字。也许现在并不合时宜说这些,但有些话总要说出口。
沈春定在那里。
牧冬迟疑着,低了一点头,看到了沈春因为热有点出汗的额头,想把话继续说下去。
沈春却在这一刻突然拦下了他,说:“哥,回去再说吧。我想去坐船。”
作者有话说:
春:我终于也长大啦!6岁到18岁,谢谢大家每一个人。
陪我们走过春和冬,还有一年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