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浅的阳光歇落在眼睫上,惊醒了陷进睡梦里的人。
薄薄的眼皮轻颤了一下,纪敛则缓缓睁开双目,望见窗外幽静的山林,没睡醒的眼神多了一抹恍惚。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从春暖花开到大雪纷飞,他遇见了很多八年前的人,那些曾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也在梦醒后一幕幕清晰了起来。
身下是清凉的藤椅,纪敛则半躺在藤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余温中抽离,意识到此刻是何时何地。
野罗兰老巢炸毁,杨平威和五千士兵死在了哥洲,他带着重伤的江冶,乘坐直升机一路飞到运城,最后停留在了这座山林的小别院里。
独栋别院的位置十分隐蔽,周围安装了追踪屏蔽仪,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这里。
医疗员正在另一间房给江冶做恢复治疗,他在这边房间洗了个澡,想安静休息一会儿,没想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算算时间,距离睡之前差不多过去了两个小时。
纪敛则去浴室洗了把脸,彻底清醒后,本打算去旁边房间看一看江冶的情况,楼下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动静。
脚步转了个方向,纪敛则走下楼梯,看见院外几个身穿迷彩服的人,正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往院子里拖。
男人明显不怎么配合,不断大力挣扎着,试图挣脱束缚。
只可惜他拗不过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迷彩服,被胶带封住的嘴发出呜呜呜的动静,结果脸上得到了重重一拳。
“老实点!要不是纪哥还拿你有用,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纪敛则出声对外面说:“余铭、伍新洋,把人带进来。”
领头的两人看见他,齐声应了句是,随即提溜垃圾袋一样,把男人拎进来扔在地上。
男人仰起头,望见近在咫尺的纪敛则,双眼愕然的睁大了一刻,嘴里的呜呜声更加急切了。
纪敛则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撕开嘴上的胶带,淡淡说:“齐主任,好久不见。”
男人正是实验室主任齐腾。
重获说话的自由,他语气慌张又有些不可思议:“纪、纪监察长,怎么是你?是你让他们把我绑来的?”
明明今天早上,自己还好好的坐在办公室里,谁知突然出现一伙人把他打晕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绑到了这个陌生地方。
纪敛则开门见山说:“今天请你过来一趟,是让你想办法摘除江冶的颈环,齐主任能做到吧?”
大约是联想到了这阵子的风言风语,齐腾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提心吊胆,一会儿又惶恐不安,盯着纪敛则的眼神也越发忌惮。
“纪监察长,当初实验体S01……呃不,江冶出狱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他的颈环是防止失控的,不能摘也没办法摘。”齐腾流着冷汗,表情勉强,“您现在让我摘颈环,不是在为难我吗?况且、况且首领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还请您三思。”
纪敛则没有废话,失去兴致一般挥了挥手。
“带下去,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撬开他的嘴。”
“纪监察长!纪敛则!你不能这样……你想干什么?!要是首领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纪敛则——”
齐腾奋力挣扎着,但依旧被余铭和伍新洋两人合力,拖向了昏暗的地下室。
喊叫声消失,纪敛则面无波澜的转身,迈步往楼上走。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医疗员刚好从里面走出来,说道:“病人生命体征恢复平稳,该做的治疗都做了,暂时还没完全清醒,有任何问题您随时呼叫我。”
纪敛则颔首,错开方向进了房间。
房门被医疗员从外面合上,静谧的室内偶尔能听到一点山林间的蝉鸣,以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江冶躺在平整的大床上,换了套干净的居家服,苍白的面容戴着呼吸面罩,脸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却还是残留着少部分暗红血丝,像裂缝一样徘徊不去。
纪敛则坐在床边,视线定格在对方脸上。
眼前安静昏睡的人,与梦境里那个千疮百孔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让人庆幸,却又让人无比痛苦。
庆幸他还活着,庆幸这辈子还能见面。
痛苦他深陷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受尽了八年的折磨。
纪敛则轻轻握住江冶的手,感受到对方冰凉的体温,手臂处未愈合的伤口突然锥心刺骨的疼了起来。
他垂下眼眸,一滴眼泪倏地掉落,砸在了江冶没有血色的手背上。
纪敛则很多年没哭过了,甚至忘了哭是什么感觉,泪水掉出眼眶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仿佛有感应一般,江冶的手指忽然动了两下,下一秒,慢悠悠掀起了眼皮。
纪敛则立刻偏过头,把剩余的眼泪逼回眼眶,语气也恢复若无其事。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冶无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平静幽深,沙哑着嗓子说:“扶我起来。”
“你伤得很重。”纪敛则说,“最好躺着休息。”
“躺太久了,头晕。”江冶指尖轻轻点了他两下,带着撒娇的意味,“扶我一下。”
纪敛则犟不过撒娇的江冶,尽量小心的扶起对方,让他靠坐在床头,又把枕头垫在了腰后。
旁边的水杯空了,纪敛则拿到手里说:“我去接水。”
他抬腿往房间外走,刚走了两步,背后不疾不徐响起一句——
“十二。”
脚步刹停,纪敛则心脏猝然一空,周遭仿佛无知无觉凝滞了下来,什么动静都听不见,唯剩那两个犹如幻觉的字眼。
江冶的话语再次从背后传来:“怎么,是不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太久没喊,所以生疏了?”
哐当——
水杯脱手摔在地上,纪敛则背影僵硬,好像失去了所有勇气,连回头都做不到,一举一动都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听见自己极度平静的问:“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江冶慢条斯理回答:“出狱之前。”
接着又补充道:“准确来说,应该是海马体受损半年后,记忆就完全恢复了。只是为了骗过联盟那些人,所以一直在装而已,还挺考验演技的。”
大脑彻底宕机,纪敛则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胸口怔忡着发胀。
银骨鞭甩过来,缠住腰身把他拽到床边,下一刻,纪敛则跌进了江冶怀里。
“怎么不说话?”江冶摘掉呼吸面罩,揽住他的腰,双臂一点点收紧,“连你都骗过去了,也不枉费我装得那么辛苦。”
纪敛则一只手撑在江冶胸口,喉咙被异物堵住了似的,好半晌才问出那句话。
“为什么出狱之后,还要继续装失忆?”
“因为想看看我们十二,是不是真的变成冷血无情的监察长了。”江冶指尖抚摸他的眉眼,目光深不见底,“现在看来,好像没变啊。”
江冶一边说着,手指继续往下游移,摸到了纪敛则后颈的腺体。
“你的腺体和信息素,是参加了联盟实验,被改造成这样的吧。”他低声开口,“这些年一个人待在周秋霖身边,是不是很累?”
心底的黑洞坍塌下去,纪敛则莫名有点呼吸困难,曾经源源不断流失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难过、仇恨、痛苦、委屈……许久不曾有过的复杂感受,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向他奔涌而来,纪敛则唇色发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从江冶消失的那天开始,他双手沾满血腥,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在绝路上走了八年。
与江冶重逢之后,他每天都在想,对方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然后像周秋霖说的那样,毫不犹豫要了他的命。
可是没有。
没有仇怨,没有痛恨,更没有杀心。
提心吊胆的终点,只有江冶最简单的一句话——这些年一个人,是不是很累?
纪敛则手指蜷缩,攥住了对方的衣服,埋下脑袋,颤声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没能救下你。
江冶牢牢抱住他,下巴搁在肩膀上,语气轻飘飘的:“我不想听这个,告诉我,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是想做什么?”
纪敛则被困进江冶臂弯里,良久才冷静下来。
对方隐含诱哄的口吻,让他混沌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醒。
尽管出乎意料,可理智却告诉纪敛则,如果江冶真的一直在装失忆,那么这几个月发生在金港和哥洲的某些事情,很可能就是他故意为之,还有那个岑黎……
没等他继续深想,耳边的呼吸声蓦地加重,后颈突然一痛,江冶狠狠咬在了他的腺体上。
之前为了取出定位芯片,纪敛则一刀划伤了自己的腺体,此时还未痊愈,被这么一咬比什么都疼。
鲜血流出来,纪敛则蹙起眉,想要推开江冶,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出奇。
浓郁的焚乌香信息素扑过来,环绕在两人周身,抑制颈环生效,江冶脖子再次蔓延出大量的红血丝,体温跟着急剧升高。
他却不管不顾的激活腺体,整个人异常躁动不安,状态明显不对劲。
“江冶?江冶!”
纪敛则喊了两句,发现不管用,只好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进行安抚,伸手拉动床边的呼叫铃。
可江冶就像再度失去了控制,咬了一口腺体还不够,用怀抱死死禁锢住他,疯了一样注入alpha信息素,又贪婪的吸食着那缕雪松香。
“阿则……阿则……”他不停喃喃道,“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不会放过你。”
医疗员带着几个人跑进来,费了巨大的功夫,才把神志不清的江冶从纪敛则身上扳开,用力将人按在了床上。
从床边退开,纪敛则忍住后颈疼痛,释放出了足够多的信息素压制,才勉强没让江冶的信息素伤人。
“他这是怎么回事?”
医疗员一边喷镇静喷雾,一边快速给江冶检查,神色十分严肃。
“是易感期。他的情况很特殊,易感期会控制不住释放信息素,体内又有抑制颈环,这种时候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如果不尽快摘除颈环,有危及性命的可能!”
纪敛则拽住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沉声命令:“让他们把齐腾带上来!”
“是!”
那人匆匆跑出去,不消片刻,刚刚遭受了严刑拷打的齐腾,虚弱的被余铭抓了进来。
纪敛则大步过去,抽出余铭别在腰间的手枪,用枪口抵住了齐腾脑袋。
“给你三秒,取下颈环的办法,说。”
周秋霖用江冶做了几年进化实验,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不会只让他永远戴着颈环,当一辈子半成品。
当初言临也说过,颈环开口连接了腺体,手术摘除会造成严重损伤,齐腾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所以一定有还其他的摘除办法。
已经遭受了一轮酷刑折磨,齐腾精神和肉体处于崩溃的边缘,态度有几分松动,却还是死咬着不肯交代实情。
“不能取下颈环,不能取……”齐腾偷瞄床上躁动不安的江冶,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眼底有着深深的恐惧,“如果没了颈环,会放出一个怪物的,到时候我们都得完蛋。”
纪敛则压根不听,表现出不顾一切的态度,手指叩住扳机。
“你不说,实验室还有其他实验员——3秒到了。”
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齐腾心理防线崩塌,在对方开枪前一秒,大喊道:“激活剂!用激活剂!那串金色编码可以融掉颈环。”
指尖停住,纪敛则问:“激活剂在哪?”
“在我的办公室里,你让人去取吧。”
说完这句,齐腾好似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嘴里自言自语说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纪敛则收枪,正要安排人去找激活剂,伍新洋抱了一大箱子物品,匆匆跑上了楼。
“纪哥,之前绑他的时候,我顺带把办公室也搜了一遍,能带的都带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纸箱搁在地上,余铭把齐腾推过去,恶声恶气说:“找出来!”
齐腾麻木的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根手指大小的黑色物品,拆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细小针头。
“就是这个,用它刺进耳后那一块,激活金色编码就可以了。”
激活剂递给纪敛则,让医疗员检查了片刻,确认没问题后,他拿着东西走向了床边。
江冶被几个人合力按在床上,尽管有雪松信息素进行安抚,可依旧双眼通红,暗红血丝疯长,整个人狂躁得不正常。
让其余人退开,纪敛则扶起他的上半身,坐在床缘,从背后把人抱进怀里,翻开了江冶的左耳廓。
耳廓背面十分隐秘的地方,刻了一串细小的斜体金色编码——S010112Y。
八年前的1月12日,是上将江冶宣告死亡的日子,而这串被刻进他身体里的实验编码,却在今天成为了摘取颈环的关键。
感受着江冶粗重的呼吸,纪敛则盯了编码两秒,将手里激活剂的细针,扎进了他耳缘背面。
须臾过后,那串如同纹身一般的金色编码,突然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扭动起来。
细小的数字与纹身融合成一整块,迅速往后颈溢过去,整个包裹住了腺体组织。
旋即,颈脖间那一整圈乌线,以及附近的暗红血丝,在分秒内逐渐消失殆尽。
纪敛则看不见的角度,江冶缓缓撩起眼皮,目光盯住齐腾的方向,勾了一下唇角。
危险的气息逼近,齐腾一阵毛骨悚然,手脚并用的往后爬。
嘭——!
后颈炸出一片血花,齐腾的腺体猝不及防爆掉,喉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头皮止不住的发凉。
纪敛则也在此时终于明白,齐腾嘴里的“怪物”是什么意思。
摘下颈环后,江冶的信息素获得了第二种S级能力——摧毁分化者的腺体。
齐腾腺体爆掉的下一秒,焚乌香信息素骤起。
没了颈环抑制,它直接冲破雪松信息素的压制,不再被纪敛则强行安抚,以碾压的姿态冲着房间里其他人袭去。
除纪敛则之外,所有人被掀飞撞在了墙上。
江冶一踩床板,挣脱纪敛则的怀抱,往前一扑想要大开杀戒。
没有半分迟疑,纪敛则紧随其后。
他伸臂拦腰截住他,身体硬生生扭了个方向,面对面用自己挡住江冶,两人以交叠的方式一起摔在了地上。
“出去!谁都别进来!”
纪敛则吼了一句,腺体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能充分感觉到,摘下颈环之后的江冶,不仅拥有了两种S级能力,而且信息素的力量比以前增强了两倍以上,几乎进化到了Z级,就连他也没法再压制对方。
趁着纪敛则拖住了江冶,其余人连滚带爬,纷纷逃出房间,忙不迭锁上了房门。
“你想护住他们?”江冶阴森森笑着,“那我就偏偏要杀了所有人。”
纪敛则仰躺在地,死抱住人不松手,用额头抵住对方额头,气息也变得格外紊乱。
“你不是不放过我吗?我给你,我做你的omega,要不要……队长?”
S级alpha进入易感期后,信息素本就极易失控,更别说还遇上江冶这种特殊状况。
如果没有omega的抚慰,恐怕连此次易感期都无法平稳度过。
不等江冶做出回应,纪敛则下巴一仰,主动堵住了他滚烫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