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江冶又牵着纪敛则,去了海滩边散步。
夕阳渐沉,舒爽的海风吹过,让人生出暂时遗忘一切世俗的宁静感,只顾当下。
纪敛则想了许久,还是问道:“以后都打算待在野罗兰了?”
江冶不答反问:“这里不好吗?”
没有应声,纪敛则无言片刻,提到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你和塞壬小队出事后,纪璋告诉我,是有内鬼向周秋霖泄露了计划,才导致最后那个结果。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内鬼是谁,可惜没什么头绪,现在周秋霖死了,线索也中断了。”
或许是最大的仇已经报了,再重提当年旧事,江冶变得很平静,轻描淡写扔出了一句话。
“是孟津淮泄露的计划。”
纪敛则脚步倏地刹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迟钝的念出那三个字:“……孟津淮?”
“当年我准备了两套计划,队内只有我和穆意风清楚,队外就只有孟津淮知道具体细节。”江冶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过往画面逐一从脑海中掠过去,纪敛则说:“孟津淮身受重伤,双腿残疾,如果他才是那个内鬼,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江冶眉宇间多了一丝讥讽。
“因为他的重伤和残疾,都是我干的。”
当年塞壬小队中计,掉进周秋霖的圈套,政府又选择隔岸观火,江冶就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孟津淮身上。
罗卓牺牲后,他清楚事情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在最后三百个士兵的掩护下,拼命逃出杨平威的封锁圈,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截杀孟津淮一行人。
可惜孟津淮也是个S,又有不少特警保护,江冶没能成功杀了他,将人重伤废掉S的能力后,杨平威又带兵追了过来。
这才有了后来榆林公馆外,纪敛则看见的那一幕。
纪敛则心弦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难怪……难怪对方当时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一切居然是孟津淮的手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方面背叛和江冶的结盟,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贪心。”江冶不无嘲讽道,“孟津淮一直想除掉联盟,但是自己根基不够。跟我合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和周秋霖斗得你死我活,削减联盟的势力。如果我没有重伤他,他会利用塞壬小队灭亡的真相,把周秋霖和分部联盟拉下台,到那时联盟元气大伤,斗不过政府,就会慢慢从共和国消失。”
只怪他当初看走了眼,信错了人,以至于最后全盘皆输。
缄默的消化完这些内容,纪敛则说:“这几年我和孟津淮一直暗中有联系,他和云殷藏在奉都市郊外的山上,戒备心很重,没人知道他具体住哪,以前见面都只在一座道观里。”
闻言,江冶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当年是他把孟津淮引荐给纪敛则的,纪敛则会信任对方很正常,后来估计也是因为他失忆的事,所以纪敛则一直没有主动提过孟津淮。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纪敛则拿出手机发信息。
“怎么了?”江冶问。
“我没和孟津淮透露过太多你的事,他不知道你恢复记忆了,很可能还住在山里,我让娄迟带人去找,最好能把人逮出来。”
塞壬小队覆灭,凶手不止周秋霖一个,纪敛则谁都不愿意放过。
江冶并未阻止他,只是说:“穆意风这些年也在找他的踪迹,但没什么收获,每次有点消息人就会失踪,他应该藏了不少势力。”
“孟津淮认识简世暄。”纪敛则发完信息,神情冷肃的放下手机,“千机局的眼线遍布全国,想隐藏踪迹不算难事。”
“没事阿则,别着急。”
江冶俯身抱住他,微眯了下眼,嗓音放轻:“孟津淮野心不小,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甘心只做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迟早有主动现身的一天,过去那笔烂账,我们一个一个算。”
他摸了摸纪敛则后背:“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养好你身上的伤,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纪敛则伸出双臂抱住眼前的人,搂得很紧,目光远远眺望蓝色海岸线尽头。
身边的恶鬼层出不穷,仍旧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危机,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穆意风从组建野罗兰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走不了回头路了。
可江冶不行,江冶受了太多年折磨,失去了无数重要的东西,他不能让他在费尽周折得来的余生里,再重蹈一次当年的覆辙。
纪敛则想让他的后半辈子,都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生活。
他必须带他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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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两人才漫步离开海滩。
回海景房的路上,迎面走来了一个人,是穆意风。
既然决定来到这里,早晚会有正面接触的时候,纪敛则拉着江冶停了下来。
“小则,休息好了吗?”
穆意风开口打招呼,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没发生过,除了长相不同,神态语气一如曾经那个穆副队长。
纪敛则说:“还行。”
“上次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叙旧。”穆意风说,“现在你来到了岛上,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纪敛则颔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江冶拽住手拉回去了。
江冶口吻漫不经心:“今天累了一天,改天再聊也一样。”
纪敛则隐约感觉到,江冶似乎不想让他和穆意风有太多接触,但眼下这种情况,显然不现实。
他也不愿意像软弱无能的废物一样,总是被对方护在身后,隔绝所有伤害与危险。
“我不累。”纪敛则说,“你先回房间等我。”
穆意风也开口,语带三分打趣:“小冶,就算你现在和小则关系不一样了,可也不能这么霸道,不让别人和他相处吧,那他以后要怎么在基地里待下去?”
江冶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敛则暗自捏了捏他的手,以做安抚,半晌后,江冶还是松开了他。
“早点回来,你伤还没恢复,要多休息。”
“好。”
应下这句,纪敛则和穆意风往另一个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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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一座四四方方的黑色矮楼前。
当撩开那道黑白布帘,前方的供桌和十块牌位毫无征兆冲进视野,纪敛则的动作生生僵在了原地。
穆意风口吻淡然又平常:“进来吧。”
过了半晌,纪敛则才将汹涌的心绪平复下去,注意到了供桌上只有牌位和祭香,没有真切存在的骨灰盒。
他停在穆意风身后,看见对方弯腰叩拜,为每块牌位都重新奉上三炷香,目光逐一划过了牌位上那些名字。
大脑不禁有几分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名字了。
曾经那一张张鲜活明媚的面庞,早已化为风沙消散,只剩下沉重又了无生气的“塞壬小队”四个字。
穆意风直起腰身,面对供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说:“你不给他们上香吗?”
纪敛则喉头发涩,表情却维持着平稳。
“只有死去的人才需要祭拜,里面还有一块牌位是你。”
“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穆意风说这句话的表情,是面带微笑的,好像一尊没有喜怒哀乐、永远只能展现一种神态的机械木偶,给人的感觉虚假又空洞。
纪敛则注视他单薄挺立的背影。
很想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找出曾经那个副队长的影子,可惜一丝一毫都找不到。
他很清楚,之前无论是在金港还是哥洲,穆意风对他是真正动了杀心的,否则也不会培养出白瓒和原柏来刻意针对。
如今这个被尊称为岑先生的野罗兰头领,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温柔成熟的副队长。
就像他自己说的,穆意风已经死过一次了。
过去的那个副队长,沦为了他用来伪装自己的假象。
不仅是长相和发色变了,就连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套着面具没有真心的空壳,空壳里盛满了算计、利用和仇恨。
所以不管是纪敛则,还是其他任何人,但凡是阻碍了他的,皆能毫不犹豫下死手。
祭拜完毕,穆意风放下双掌,转过身面向纪敛则。
随后,在纪敛则微微失神的目光里,他一颗颗解开胸前扣子,当面将衬衣脱了下来。
与江冶和纪敛则一样,穆意风的上半身同样布满了数不清的旧疤痕。
有些是曾经执行任务遗留下来的,有些是在八年前那场惨败中受的伤,还有一些,却是不那么常见的痕迹。
没法一眼判断是用什么凶器造成,却难看又崎岖,甚至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纪敛则不由蹙眉,心中陡生几分不好的预感。
只听穆意风平缓开口:“当时塞壬小队中计,被那群公民从背后下黑手,我杀完人后,从酒店里逃走。没等找到其他队友,就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你猜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哪里?”
不需要纪敛则回答,他自顾自往后说。
“我被一个陌生男人捡回了家,当成宠物豢养起来。”
那个男人家境不错,并且和政府关系匪浅,对方认出了他是塞壬小队的人,却没有把他送给联盟和政府,反而偷偷藏进了郊外别墅中。
起初男人还装了几天正人君子,等到他外伤痊愈后,立刻暴露出了险恶歹毒的嘴脸。
一个S级omega,以往连碰都别想碰见、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如今却孤立无援落到了自己手里,男人兴奋得几乎疯了。
穆意风被他注射腺体封闭剂,关进地下室里,用铁链锁住四肢。
接着开始了日夜不休的折磨凌虐,在身体四处和腺体上,留下各种不堪入目的伤痕。
由于反复注射封闭剂,腺体功能严重受损,穆意风日渐失去了S的特征,无法再被同类感知到。
又在几百次死去活来的痛苦中,头发一天天熬成了灰白色。
听到这里,纪敛则心脏重重一跳,仿佛产生了心悸,脱口而出:“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他们一家几十口人,包括所有亲戚在内,早被我杀得一干二净了。”
穆意风语气轻松,神色温和,有种隔岸观火的不在意。
整整遭受了四个月的虐待,趁着某天注射封闭针的间隙,他终于找到机会,杀了那栋别墅里所有人。
随后又屠了男人一大家子,侵吞他的大部分资产,逃到了鱼龙混杂的污染区。
没过多久,他在污染区内遇到了真正的许沐风,并查出对方是许家私生子的身份。
于是先杀了许沐风,紧接着整容改变相貌,彻底顶替了这个许四少爷。
八年过去,他拿着抢来的那笔资产,成功在污染区建立了野罗兰,又利用许沐风的身份回到了许家。
从很久之前开始,穆意风就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理想有多么愚蠢可笑。
大部分人根本不值得保护和信任,他们也用不着谁保护。
只要有足够动摇底线的利益,很多人就会像蝗虫一样泛滥成灾,想方设法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不惜杀死同类来保全自己,这才是人类真正的本性。
穆意风往前靠近几步,握住纪敛则肩膀,神色渐渐变得愉悦,语气却充满怜悯。
“小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贪婪的,他们需要的不是塞壬小队,也不是无私奉献的拯救,而是灰飞烟灭。”
等到一切活物消失,那些丑陋的人性,不被赦免的罪恶,自然就会荡然无存。
穆意风说:“你选择来到这里,我非常开心和欢迎,现在我想问你,你做好站在我们这边的准备了吗?”
纪敛则心底掀起汹涌的波澜,神色却始终平静,迎上穆意风隐含疯狂的目光。
今天这场谈话的目的已经很明显,对方不惜撕开自己难以启齿的伤痕,不止是为了拉拢,也是试探。
试探他有没有做好抛却所有良知、以及过往一切的准备,从此完全融入这个共和国最大的恐怖组织。
少顷,纪敛则淡声回应。
“你用八年时间,才培养出白瓒和原柏,但他们一天就死在了我手里——至少从这方面来看,我为你带来的效益,不会比他们差。”
穆意风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笑着将人抱住,眼神却毫无温度。
“小则,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像以前一样,和我们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