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要重返联盟后,纪敛则借助钟澜星这个渠道,把消息传递给了首领郭辉。
假死一事对外的托词是当时联盟内忧外患,监察部出了内鬼,他外出途中遭遇袭击身受重伤,所以这几个月一直在秘密疗养。
只是联盟有人故意利用这事,对外宣称他已死亡,目的是为了让他无法再回监察部。
碰巧最近郭辉为了谁任职监察长的事一筹莫展。
明面上,纪敛则不属于叶柏清或周佑之间的任何一派,又有着与上任首领周秋霖关系不合的传言。
在任期间,他手腕凌厉说一不二,能够完全掌控监察部,似乎是目前最适合担任监察长的人选。
加之叶柏清的暗中推动,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很快,郭辉的复职任命通知就下来了。
正式回联盟述职那一日,是个风清气凉的阴云天。
盛夏渐行渐远,时间一步步朝下半年迈去,气温也开始下跌,秋风刮过半掉不掉的黄叶,凉爽接踵而至。
基地行政大楼外,监察部所有公职人员身着正装,排列成整齐的队伍做好迎接姿态。
队伍最前方是钟澜星和阮宋,两人紧绷的表情下,难掩期盼的神色。
轿车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众人跟前,司机从驾驶座绕到右侧后门,拉开车把手。
一身黑色制服的纪敛则弯腰下车,沉敛的目光划过一众监察员。
他的眉眼冷冽如故,身材高挑肩背笔挺,银色肩章随身佩戴,两指宽的皮带勾出细腰,腰侧扣着把深黑配枪,从内到外流露出居高临下的肃杀感。
所有人屈肘搭肩,垂首行以联盟抚肩礼,齐声喊道:“监察长——”
纪敛则淡淡颔首,钟澜星和阮宋快步上前,眼里的激动仿佛化为实质,相较于其他人更少了一份拘谨感。
“监察长,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钟澜星眼底隐有泪光,脸上却忍不住笑。
虽然早就联系上了纪敛则,知道人还活着,可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还是会觉得万分触动。
鬼知道她几个月怎么过来的,联盟里那帮牛鬼蛇神各个盯着监察部不放,动不动就整要出点幺蛾子,弄得部门里乌烟瘴气。
辞职的那位监察长又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连带着他们也只能在夹缝里生存,每天一件正事不干,光顾着怎么应付那群笑面虎了。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也得撂挑子滚蛋。
阮宋也是一脸感动:“知道您要回来,我开心得好几晚没睡着!”
还有正事在身,纪敛则没空听下属们拍马屁,问:“首领在哪?”
钟澜星连忙正色:“就在他办公室里,您现在过去吗?”
嗯了声,纪敛则重新上车前,又扫了眼其他人。
“你们回部门,别在这里站着。”
轿车启动,前往基地里另一个方向。
路上纪敛则随意观察了两眼,如今基地负责站岗和守卫的人员,确实都是军队士兵。
十几分钟后,到达主行政大楼,纪敛则径直往首领办公室走。
不过他有些没想到,办公室内除了首领郭辉,还聚集了十来个联盟官员。
推门进去的时候,恰好听见一道愤慨的声音。
“首领,我认为这个决定很不合适,纪敛则当初奉我父亲的命令,去哥洲围剿野罗兰,可最后不仅没有成功,还闹出了那么大一桩血案。我父亲怀疑他和野罗兰沆瀣一气,把他扣押在监察部审问,他却假死逃脱,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周佑语气咄咄逼人,言语间丝毫没有对新首领的尊重之意,还反复提到“我父亲”三个字。
有几个投靠了他的官员,也在帮忙附和。
“周少将这话没错,纪敛则离开联盟之前,就有和野罗兰勾结的嫌疑,不适合再继续回来管理监察部。”
“何况他如果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这么久躲着不见人?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我看背后大有文章啊。”
郭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神情宽和,一副没什么架子的模样。
“纪监察长是遭遇了异形袭击,前段时间一直在外秘密养伤,这才没露面。”
周佑正要质疑,一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众人相继回头,看见纪敛则从门口走进来,在场除了郭辉和叶柏清,其余人皆是一脸猝不及防。
郭辉上午才在会议中宣布了纪敛则复职的事,这刚散会不久,他们还在争论此举行不通,人就穿戴整齐地出现了。
显然郭辉之前是故意隐瞒消息,已经板上钉钉了才通知他们一句。
无视周围惊讶和忌惮的目光,纪敛则站定在办公桌前,行以抚肩礼:“首领。”
郭辉含笑点头:“平安回来就好,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你的事,周少将他们说纪监察长有勾结野罗兰的嫌疑,正好你来了,那就先听听你的想法。这种问题非同小可,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以免产生误会。”
周佑发出冷笑,一句接一句质问劈头盖脸地扔来。
“纪敛则,你当初被押回联盟,监察部的人可都是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不成?如果不是你有问题,我父亲怎么会审问你?还有,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我倒是听说,你出现在了野罗兰犯案的剧院现场,哪来的脸说自己是清白的?”
纪敛则面向周佑,神色冷静而平淡。
周佑长得和周秋霖很像,性格也相似,看起来仪表堂堂,实则一肚子藏不住的算计。
可惜论心智计谋这方面,似乎还不如他爹。
“多谢少将提醒,否则我差点忘了,监察部内部出了问题。”纪敛则不急不忙说,“至于我被扣押审问,以及和野罗兰勾结的事,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周佑斩钉截铁:“当然是我父亲亲口所说!”
纪敛则垂眸又抬起:“如果周首领认定我心思不正,为什么只是口头告诉你,却没有发布官方告示?认为我勾结野罗兰,证据在哪?调查和审问卷宗在哪?本该羁押我的军队又在哪?”
听到这一连串的反问,周佑气得双眼发直。
对方问的这些确实都不存在,那是因为知晓内幕的官员和军队都被杀了!杀得一干二净,哪还有什么人证物证?
周佑:“我父亲还没来得及——”
“那就是没有了。”纪敛则截住他,“没有证据,哪来的罪名?”
“纪监察长说得有道理。”叶柏清适时开口,“就算少将有所怀疑,也应该拿出确切有力的证据,要是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定罪,联盟里该人人自危了。”
如今联盟的大部分一级官员,已经不是原来那批,之前能得周秋霖看重信任的,只有叶柏清一人。
而现在众所周知,叶柏清和周佑不对付。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偏帮纪敛则,反倒会被侧面警醒,要是真凭周佑的片面之词,就可以轻易把纪敛则拉下台,那以后周佑也能随便把这顶帽子扣到其他人头上了。
如此,立马又有几个官员跳出来帮纪敛则说话。
见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郭辉终于开口。
“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各位就不用多说了,以后监察部全权由纪监察长统管,组建警卫队的事也交给他来办,没什么事就回各自的部门吧。”
周佑心中气愤难平,却没有理由发作,只好先随众人一道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纪敛则和郭辉二人。
郭辉先是安抚了纪敛则两句,又询问了一些近况,接着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纪敛则待在周秋霖眼皮子下多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容易听出郭辉的弦外之音。
对方话里话外都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他被联盟总部下派过来,不想招惹一身腥,首领之位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工作,安安分分等到退任就算完成任务。
他不管纪敛则和周家父子俩有过什么嫌隙,此次准予他回来,主要目的就是希望,纪敛则能够制衡叶柏清和周佑两方势力,不要让一家独大。
私底下随便他们怎么争怎么斗,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影响到大局层面,别让他这个首领当不下去,那就一切都好办。
郭辉会有这种想法,纪敛则并不意外。
他事先调查过,这位新首领就是这种随遇而安万事大吉的性格,否则也不会成为万里挑一的倒霉鬼,被丢过来接手分部联盟这堆烂摊子。
“首领放心,我会尽到自己的职责,完成本职工作。”纪敛则应道。
郭辉满意点头:“行,没什么事了,你先去忙吧。”
从办公室出去,纪敛则走过长廊,在拐角处碰见了慕容黛。
慕容黛一身职业秘书的打扮,手里抱了堆文件,脸上化着淡妆,与地下赌场里那位“婳姐”相比,倒是多了几分精英范。
“纪监察长,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她停下来打招呼,意味深长说,“你一个人回到联盟,家属那边不担心吗?”
纪敛则视若无睹,迈步越过她身侧,轻描淡写丢了句话出来。
“你不如先担心自己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被叶柏清发现,我猜他应该不会想要一个别有二心的秘书。”
三言两语的交锋,纪敛则错开方向,背影远去。
慕容黛笑容慢慢淡下去,同样转头离开。
-
一座典雅的小洋房里,两个男人正在执棋对弈。
白子游刃有余,黑子杀气腾腾,一个不慎便落入了白子的包围圈。
简世暄把黑子丢回棋盒:“玩不来围棋这玩意儿,你还是找别人陪你吧。”
孟津淮又继续下了一枚棋:“打发时间的把戏而已。”
房门推开,云殷出现,走到了孟津淮身旁。
“慕容黛传消息来,纪敛则确实回联盟了。”
孟津淮动作顿住,笑了笑:“看来我们这位监察长,这些年在周秋霖手底下确实没白待,胆大心细深谋远虑啊。”
一见到云殷,简世暄就跟有磁铁似的自动贴了过去,可惜还没碰到人就被推开了。
“干嘛?”简世暄没脸没皮,“抱一下都不行?”
云殷神色疏冷,没搭理他。
孟津淮滑动座下轮椅,转了个方向:“世暄,你那两个下属怎么样了?”
“乔年和方自乐?”简世暄说,“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暂时不方便出任务了,纪敛则和江冶哪个都不好招惹,再被他们逮住没什么好下场。”
孟津淮说:“千机局的情报员不止他两个,可以换人。”
闻言,简世暄面色沉了沉:“千机局不干杀人越货的事,上次协助慕容黛已经是违反规矩,情报网建起来不容易,我不想葬送自己这么多年心血。”
孟津淮没什么反应,只是说:“我有点累了,云殷,你和他好好聊聊吧。”
“是。”
云殷应下,递了个眼神给简世暄。
后者烦躁地皱了皱眉,却还是随他一起出去了。
......
钟澜星抱了一堆厚厚的文件进来,放在办公桌上:“监察长,那几个人的口供和证据链,都整理成纸质档在这了。”
纪敛则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一面翻阅文件内容,一面在右下角签字。
他离开联盟期间,连同周佑在内的几个官员,陆续往监察部塞了四五个人进来。
随后在他回来的这些天,那几人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试图制造假的罪证玩栽赃嫁祸那一套,帮周佑坐实他“勾结”野罗兰的罪行。
纪敛则顺水推舟,放任他们折腾了一阵,等几个人露出马脚后,直接连人带证据一网打尽。
眼下那几个都关在刑讯室内,轮番遭受着严刑拷打。
钟澜星说:“虽然手段不高明,但是嘴挺严,到现在还不肯供出幕后指使人是谁,要继续审下去吗?”
纪敛则签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帽。
“不用了,文件送给郭辉,把人全部带去刑场。”
周佑能让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自然是料定了他们不敢出卖自己,再审下去也是徒劳。
碰巧联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监察部作为执法权限最高的部门,为了保证下级绝对的衷心,对于内部有异心的监察员,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无需经由法律程序,监察长本人可以直接处决。
这还是当初周秋霖在任时亲自定下的规矩。
是以尽管没法把周佑牵扯出来,却可以借此机会清理干净监察部,也算有所收获,免得以后关键时刻出什么乱子。
几辆SUV离开联盟基地,驶入郊外一座山林附近,这片有座封锁的野外刑场。
熄火停车后,车门唰地拉开,五个套了黑色头套拷住双手的人被押解下车,并排跪一片空地上。
一群监察员手持枪械靠近,分别站在五个人背后,拉动枪套子弹上膛。
纪敛则从最后一辆车下来,迈向跪着的那些人。
每经过一个人跟前,钟澜星就扯掉他的头套,确认对应的人脸和身份。
这些人遭受了四十多个小时的严刑拷打,浑身伤痕累累,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看向纪敛则的眼神只有恐惧和心死如灰。
全部确认完,纪敛则立在他们背后不远处,微凉的嗓音向四周传开。
“你们还有说最后一句遗言的机会。”
最左边那人抖成了筛子:“监、监察长......我真的是冤枉的,求您放过我,求求您——”
纪敛则抬手示意,枪声骤不及防响起,子弹穿脑而过,男人僵直倒地。
“下一个。”
第二个男人恐惧到了极点,突然间爆发,声嘶力竭大骂:“纪敛则!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砰!枪声再度响起,盖过了男人的嘶吼。
纪敛则面不改色:“继续,下一个。”
一人接一人倒地,枪声响得一次比一次干脆,在场没谁敢露出半点不忍的表情。
老天爷却像是生出了怜悯之心,第四个人倒下的时候,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哗啦——
深色伞面撑开,阮宋握住伞柄举高伞面,站在纪敛则斜后方替他挡雨。
雨滴由小及大,冲淡了地面猩红的血水,树枝被狂风摇得簌簌作响。
朦胧萧瑟的雨幕里,纪敛则立于人群中心,处决着一个又一个囚徒。
冷硬的黑色制服包裹无情的灵魂,让他如同一位生杀予夺的审判者,举手投足间尽显凉薄。
这一幕画面定格,变为不甚清晰的剪影,越过几百米的长线距离,完整落进了江冶的瞳孔里。
半山腰的公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轿车,车头正对刑场的方向。
车内坐了四个人,驾驶座的魏然紧张兮兮,左看右看。
“江先生,也不用靠这么近吧,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副驾的江冶没出声,略微失神地望向雨中那个修长的身影。
后座的蒋炽有些无语:“队长,还要看多久啊,人都要走了。”
娄迟坐在蒋炽旁边,忍不住嘀咕:“这也没咱们插手的份啊,纪哥一个人就能解决。”
等纪敛则处决完所有受刑人员,江冶看着他坐上车,连几台车的影子都消失了才开口。
“蒋炽,你和娄迟最近留在奉都,暗中协助阿则,保护好他。”
蒋炽:“......”需要保护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魏然举手说:“可以住我那,酒馆里有房间,很安全。”
没接话茬,江冶喃喃自语:“他出手太急了,我不放心。”
娄迟说:“让蒋炽跟你回去吧,纪哥那里我暗中接应就行。”
“闭嘴。”江冶不容置喙,“你们三个给我看好他,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半点意外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