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整个分部联盟都变得风声鹤唳,许多人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因为他们那位上将江冶,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以折磨人取乐的精神病患者。
他每天就做两件事。
一件事是天南海北的搜罗医生帮纪敛则看病,用全世界最昂贵的药物、最先进的仪器治疗,可即便如此,也顶多维持他的基本生命体征,就像个脑死亡的植物人一样,任何医学手段都起不到半点效果。
而另一件事,就是将那些抓来的罪犯帮凶们集中在一起,每天挑几个出来严刑拷打、百般折磨。
要是看哪个人快承受不住一命归西了,又安排医生把人救回来,接着再进行一遍完整的流程。
在如此令人发指的刑讯之下,许多人心理防线溃败,把自己过去暗地里干的犯罪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还接二连三供出了不少同谋。
于是没过几天,那些同谋也被逮了进来。
吓得有几个官场上的老油条赶紧递交辞呈,生怕哪天殃及池鱼,那把杀人不眨眼的大刀就砍自己脑袋上来了。
江冶本来就伤得不轻,又是刚做完大手术急需静养的时候,可他不休息也不治疗,连医生开的药都不吃。
成天凌虐完别人又开始折腾自己,完全一副慢性自杀的态度,谁来劝都不管用。
纪璋看到他这个丧失理智的样子,也想开口劝劝,可江冶摆明了不会听他的。
倘若小则真的活不成了,江冶的结局恐怕也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变成一个真正走火入魔的疯子,把凡是他认为有罪的人一个个全杀光,最后再次被政府那边讨伐围剿,落个身败名裂、所有经营毁于一旦的下场。
要么在这个结局到来之前,他自己就先把自己熬死了,毕竟那个岌岌可危的身体也撑不住他每天这么高强度的发疯。
闹了好几天,连凌千姿赵知宛她们都过来劝了。
别的先不说,身体健康总还是得放在第一位,总不能罪犯都没得到审判,自己倒先把自己给整垮了。
傅森更是一改往日的稳重,跑到江冶跟前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要是想自杀,那就先把遗书写好,我提前去替你联系殡仪馆,等将来小则醒了,我也好把遗书拿给他看看,让他知道自己的眼光究竟有多差,挑了个百无一用的男人!”
江冶满脸无所谓:“等他醒来那天再说吧。”
傅森说:“江冶,我希望你明白自己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不是因为吃不到糖就能无理取闹的小孩。纪敛则历经了这么多坎坷苦难,到现在昏迷不醒,做到这一步都是为了谁?”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好歹为身边人、为他考虑一下,要是让他知道你这么作践自己,作践他拿命给你换的未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也可以继续闹,白费了他这么多年的苦心,费了这么多人拼死的努力,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没用的人!”
“那又怎么样!”
原本江冶还无动于衷,听到“拿命换的”那句话,突然一下情绪失控爆发了。
“什么前途!什么未来!没有他那些东西对我有什么意义?!”他拍着桌子,惨白带伤的脸上是钻进了死胡同的偏激,“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命换,我只要他留下来,只要他活着!他活不了那就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吼完这一通,江冶又倏然脱力跌进了身后的座椅,眼神空洞说:“你要遗书是吗?我等下就写给你。”
面对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傅森只觉得心力交瘁,却又无可奈何。
似乎一直是这样,对方想做什么事他都阻止不了,永远只有妥协帮忙或者丢下不管两种选择。
可江冶是他看着长大的,才那么一点大就没了双亲,来到他家和他同吃同住,与亲生弟弟没有任何分别,傅森狠不下心就这么放任他折磨自己。
“非得这样吗?”傅森问,“自从几年前你出事以后,我妈就再也没见过你,你连养大自己的小姨都不顾了?”
江冶说:“等阿则醒来后,我会去给她老人家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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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那帮落网的官员被带走有一段日子了,联盟却迟迟没给出说法,简崇处理完一大堆烂摊子,隐约听到了某些不太好的风声,终于腾出空亲自来基地要人了。
江冶倒是没晾着简崇,很快接见了对方。
简崇的态度十分明确,那些同伙罪犯肯定要接受惩罚,但一切得按照法律流程,走正常的法律途经。
绝不能像江冶这样动用私刑报复,这是不合规矩的,违背了道德与法治。
然而江冶的态度比他强硬百倍,非但不打算放人,还提到了简世暄和云殷。
“简世暄吃了熊心豹子胆,包庇罪犯携人潜逃,简州长义正言辞地问我要人之前,不如先找到你那个同伙儿子的下落,把人逮捕归案后再来跟我谈下一步的事。”
简崇神色微僵,这件事他确实理亏。
家里那个不争气的逆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这些天也没少派人去找,可惜始终没发现简世暄踪迹。
为人正直的简老先生并不知道,正是因为江冶安排了雇佣兵在追杀简世暄和云殷,所以他俩才躲着不敢出现的。
谈话不了了之,简崇后续又来了两三回,都吃了闭门羹。
直至2月初,纪敛则的治疗方案一直没有进展,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多器官功能突发性衰竭,再一次推进了ICU抢救。
耗费大量医护人员的努力,千辛万苦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位老教授慎重的告知纪璋和江冶。
“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这个情况太严重了,这次虽然抢救了回来,但如果再出现一次器官衰竭诱发心脏骤停,可能就......无力回天了。”
纪璋当场脸煞白,气急攻心昏了过去,又被护士急急忙忙扶进了抢救室。
江冶坐在ICU外的凳子上,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半晌没有吭声。
在ICU输完液观察了一会儿,纪敛则状况暂时恢复平稳,护士把他送回病房,想出去拿个体温枪给他量一下体温。
结果等她从护士台回来,发现病床被子掀开,监护仪器的线管撒了一地,床上的人竟然不见了。
护士吓了好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尖叫着往外跑:“来人!快来人啊!监察长不见了——”
言临落地奉都刚下飞机,立刻马不停蹄往基地医院赶。
不料到基地后,发现场面极为混乱,许多人都快步往同一个方向跑,嘴里念叨着“出事了”、“出人命了”之类的话。
言临心生怪异,跟着那些人往前走,却看见了十分惊人的一幕。
监察部大楼附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大批人脑袋,有医护人员,有警卫队,还有不少荷枪实弹的士兵,甚至看见了几个塞壬队员的身影。
他们抬头望向顶楼,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却又不敢发出太喧闹的动静。
言临也抬头望去,发现顶楼边缘有数十个被捆住手脚的人,站成一排排,每个人的后脑勺都被一杆枪顶住,似乎马上就要被原地处决。
他拉住凌千姿问:“发生什么事了?”
凌千姿急得语无伦次:“是、是队长!他把小则带了上去,要当着他的面枪决这些人,言医生你快想想办法,小则今天被下了病危,差点没救回来,队长......队长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胡闹!”
言临拨开围观人群,快步进了大楼,乘坐电梯到达顶层。
一进天台门,发现傅森和纪璋都在,两人急怒交加的盯住斜对面方向,连声喊话:“江冶,小则今天才被抢救回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同样是靠近天台边缘的位置,江冶席地坐在那,用厚厚的被子裹住纪敛则,护食一样把人死死锁在怀里。
外面大冬天零下的气温,他自己却只穿了单薄的病号服,毫不讲究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背对着这边,北方一阵阵吹动他的衣摆,身影孤冷又决绝。
言临看得心头一跳,倒不是因为那些即将被处决的犯人,而是江冶的后背成了血淋淋的一片。
一股股鲜血从他后颈流出来,腺体那块变得血肉模糊,就连颈脖都漫出了密密麻麻的乌红血丝,十分可怖。
言临前段时间就告诫过江冶,他的腺体受损不轻,病好之前绝不能随意使用信息素,否则会引发严重后果。
但此刻对方的腺体状态,加上空气里淡淡的焚乌香味道,以及对面那些被爆了腺体的犯人,都表明他不仅用了信息素,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透支使用。
“江冶!我儿子已经因为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把自己一辈子都赔了进去,就最后这点时间了你还不肯让他好过吗?!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纪璋声泪俱下,“算我请求你,我给你跪下行吗?你把他送回病房,别再磋磨他了!”
刚晕过一次的纪璋,感觉自己马上要心跳骤停了,本就有些花白的头发,这段时间因为纪敛则的病也全白了。
江冶回头看了一眼。
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下,是一片浑浊的深黑瞳仁,眼神似悲似喜,没有人类的温度,也没有清醒的神志,脸颊边爬满了狰狞的血丝,像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看完那一眼,他又转了回去,低头亲吻被子里纪敛则的额头,轻声开口。
“你不肯醒来,非要离开我,那我只好违背承诺,让你亲眼看看,看这些人是怎么一个一个死在我手里的。纪敛则,我早就说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你别走太快,等我把那些伤害你的人全杀光了,再来找你。”
说完,他掀起眼皮,对那些士兵吩咐:“开始,一个个来。”
“等等——!”
言临总算找到了机会开口,挑最直接的说:“我有办法可以救纪敛则了!江冶你别冲动,先把人送回病房,我慢慢跟你说。”
场面静止了一刹那,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傻了,江冶坐在那一动不动。
纪璋上前来抓住言临,不敢置信:“言医生,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真的能救小则了吗?能让他清醒?”
“不止是清醒,还可以恢复腺体功能。”言临简明扼要,“我刚从国外实验室回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先回病房再讲!”
傅森大步迈去江冶身边,揪住他衣领:“你没听见言医生的话?还愣着干什么!”
江冶仍旧是那个表情,半晌后突然挣开他,抱起纪敛则离开了天台。
其他三人连忙跟上,一名士兵请示旁边的尚廷:“报告上校,这些人该怎么办?要杀了吗?”
尚廷心里也松了口气:“全部押回监察部,等上将下一步指示。”
“言医生,还麻烦你说明白一点,小则是不是真的有救了?”
回到病房里,给纪敛则连接好心电监护仪,纪璋迫不及待追问。
言临娓娓道来:“我之前在国外进修,参与了那边一个关于‘腺体细胞再生’的实验项目,这项技术可以让坏死的腺体重新生长,只是目前还停留在实验阶段,没有用于临床,又是国内从未涉及的领域,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当时给纪敛则做完切除手术,我保留了一小块腺体组织,送去了那边的实验室,没想到他们真的培养出了完好的腺体。”
他拍了拍旁边的冷冻箱:“我这次出国,就是为了这件事,培养的腺体组织也带回来了,顺利的话,这两天就可以给纪敛则进行移植手术。”
其实早在一年前,得知纪敛则腺体出问题后,他就开始留意这方面的生物技术了。
纪敛则对他有救命之恩,不管是出于朋友身份还是出于医生的责任,言临觉得自己都有义务尽一份力。
可惜国内的技术不成熟,他打听了很长时间,又跑去国外进修才找到机会参与项目。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那会儿也不可能答应给纪敛则提供减轻症状的药物。
只不过无法保证这条路真的能行得通,以免有了希望又落空,所以他没选择提前告诉江冶他们,没想到差点因此酿成大祸,好在及时赶上了。
“言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纪璋万分激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是小则的救命恩人,我替我过世的夫人感谢你。”
“纪先生客气了,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纪敛则也救过我,您不必放在心上。”言临说,“而且手术有一定风险,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没问题。”
“这很正常,我们都理解。”傅森也说,“但还是要感谢你,没有言医生的话,我们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毕竟言临这一举动救的不止是纪敛则的命,还有江冶那条命,甚至于联盟的未来。
江冶坐在病床边,护士给他包扎流血不止的后颈腺体,他握住纪敛则的手不放,很久后才找回丢掉的神志:“......大概什么时候能手术?”
言临说:“他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会尽快准备,最多两三天。”
两天后,经过紧锣密鼓的术前准备,一切检查没问题后,纪敛则第二次被推进了手术室,依旧是言临亲自操刀。
手术红灯亮起,一扇门之隔,里面和外面的人都开启了一场漫长的煎熬与等待。
......
眼前弥漫着一层茫茫大雾,迷失了方向,脚步沉重又拖沓。
纪敛则神情浑噩地皱眉,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身上分明没有受伤,速度怎么会这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只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指引着他,让他竭力拖动两条灌了铅的腿,笨拙地朝前迈进。
走了很久很久,大雾终于稀薄了一点,前面有条溪流,溪流对侧是一道分岔口。
分岔口左边出现了五个人,是罗卓、舒雅、方尧、胡元还有左陌,他们冲自己挥手,兴高采烈地喊他名字。
而分岔口右边也有四个人,是凌千姿、赵知宛、蒋炽和左洛承,他们同样朝自己挥手打招呼,脸上同样有笑。
纪敛则停下步伐,不确定该往哪条分岔口走,一低头,发现溪边蹲了个人影。
人影有些眼熟,纪敛则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好像是穆意风,还是黑色头发的穆意风。
“......穆队长。”纪敛则下意识喊出了声。
对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确实是穆意风的脸,不是许沐风或岑黎的脸。
穆意风笑了笑,站起身,几步走到纪敛则面前。
“小则,你还记得我?”
“没有忘记过。”
穆意风又说:“小则,对不起啊,那时候伤害了你。一条错路走了这么多年,换了好几个身份,到头来发现,我还是最想当穆意风。”
纪敛则抿了下唇:“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你们也成功给塞壬小队洗涮冤屈了。”穆意风换上轻松的笑容,“还好,这里不算太孤单,罗卓他们都在,有人陪着我。我也给胡元道歉了,虽然他还没有原谅我,但我会继续想办法赎罪的。”
纪敛则问:“你后悔吗?”
穆意风转过身,往溪水里走,背影挺得很直。
“后悔变成岑黎,不后悔成为穆意风。”他顿了顿,“万幸,最后塞壬小队还是赢了。”
纪敛则神思混沌,没多想的跟上对方背影,两人淌过清浅的溪水,打湿裤腿走上岸边,又继续往左边的分岔路口走。
看见纪敛则过来,罗卓他们大惊失色:“你走错了!别往这边来!”
而另一边的凌千姿几人拼命招手:“小则,你快过来!你该往这边走才对!”
穆意风回头看他:“你为什么跟着我走?”
纪敛则大脑无法思考,仅凭直觉说:“我要找人,有个人不见了。”
“你要找谁?”
纪敛则左右一看,算了算人数,包含自己在内只有十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有人不见了。”
“你要找谁?”穆意风又问了遍。
纪敛则不知道自己要找谁,心情却没来由的十分焦急,他横冲直撞地乱跑,不知道被谁推了把,跌到一条石子小路上,又飞快撑起来往前跑。
我要找人,我要找人......找人......过生日。
对,我要给他过生日,我还欠他一次生日,欠了好多好多年,他马上就要生日,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可是我要找谁?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纪敛则按住太阳穴,死活也想不起来,他甩甩脑袋拼命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终于看见了尽头那扇白色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有几个朦胧的人影,分不清楚都有谁。
穆意风罗卓那几人站在他背后,用力朝他背上推了一把:“去吧,队长在等你,很多人都在等你。”
纪敛则一个踉跄,被推进那扇门内,身体猛然抖了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闻到了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听见滴滴滴的心电监护音,眼睫轻微颤动,很慢很慢的睁开眼皮,模糊的目光里出现了许多身影。
那些人围在他面前,好像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也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纪敛则平躺在床,眼皮半睁半阖,温热呼吸喷洒在氧气罩上,形成一圈圈白雾。
他想起来了自己要找的人是谁,一字一句发出干涩的嗓音——
“江冶......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