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安排在段景卿身边。
心跳得太乱,以至于他愣在餐桌前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餐刀或许是新的,或许被保养得极为精细,总之季枝宜看见自己的脸从那条狭窄的金属切面上映出来,惶惶聚起了应当被诟病的忸怩。
这样的情绪来自于他对段景卿的期待,而那些期待又萌生于他对对方的爱。
季枝宜就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好,僵硬地收在桌下,稍稍一动便跟着心脏颤抖。
“终于愿意把头发剪掉了?”段景卿不识趣地在这时同季枝宜说话。
季枝宜根本给不了回答,仅仅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甚至能够听见那声音起伏不定地震颤。
“好乖啊,枝枝。”
段景卿说着替季枝宜将餐巾展开了,像是没注意一样铺在了季枝宜腿上。
他一度握住了季枝宜的小臂,温柔地将季枝宜紧张到冰凉的手抬起又放下。
段景卿自始至终带着温文雅致的笑容,好像季枝宜还是十五岁,仍旧需要一个体贴的大人替他打理好一切。
餐厅里的时间流逝得实在太慢,几度让季枝宜怀疑它已然停滞。
段景卿时不时地将话题抛向季枝宜,哪怕后者一次都没能给出回答。
季枝宜以为自己能忘掉,以为段元祺在这里,他的心就不会彻底跑到段景卿身上。
然而事实却是,只要段景卿一声轻唤,他不听话的心脏便会主动剖离躯壳,头也不回地朝对方奔去。
季枝宜就要在今夜的灯火中溺死了。
他深呼吸,氧气却好像没有进入肺里,仍旧感到窒息,看着倒映在餐盘上的光点将画面割裂,零碎地拼凑出又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季枝宜艰难地跟着它们转头,视线移向段景卿的手腕,顺着表盘中央的指针,又木讷地挪至对方的领口。
他看不见那条坠着莫比乌斯环的素链。
段景卿将一切都掩藏得太好了,完美得正如季枝宜见到他的第一面。
段家老宅棕黑的木梯将对方的姿态衬得无比优雅,季枝宜胆怯地躲在走廊后,双手紧紧扒着护栏,将段景卿的每一次提步都仔仔细细看进了眼里。
段景卿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早就在季枝宜的人生中走过,他只是纵容妥帖地途经某处,很快又会前往下一个地点。
“才几个月不见就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枝枝。”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段元祺被祖母带去了花园,季枝宜却不幸地继续跟在段景卿身边。
季枝宜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但身体在他重新掌握语言这项能力之前便亦步亦趋踩着段景卿的影子走进了会客室,不受控制地绕过屏风,定定立在了沙发旁。
“小元说你……说公司遇到了一些状况。”
“已经处理好了。”
季枝宜好不容易扯出来的话题轻而易举被段景卿添上了句号,尴尬得连余音都没有剩下,只有壁炉中虚拟的火光不忍心似的‘噼啪’发出间错的轻响。
季枝宜不自觉抿紧了唇瓣,再没有曾经面对段景卿时的放肆,而是将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斟酌预演,接着否定,不断地推翻重来。
此刻的爱不确定不明了,过去的爱却与眼前的段景卿重叠了,孕育出一种虚妄的假象,似乎只要季枝宜再乖驯一点,就可以回到十八岁的生日夜。
他犹豫着松开唇瓣,长时间的咬合为下唇添上了一道齿痕,在嫣红底色里掺入颓靡的光艳。
段景卿像许久之前那样用指腹轻慢地摩挲,季枝宜以为对方会吻他,于是温和地垂落眼帘,将那些湿漉漉的光亮统统藏在了段景卿笼出的阴影下。
可他等啊等,熟悉的木质香却始终只是若即若离地绕在身侧,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更没有表现出接近的可能。
段景卿好温柔地注视着季枝宜。
季枝宜的视线缓慢地抬升,幽幽与之交视,在眼眸中映出对方的影子。
段景卿只是缄默,只是凝视,最后捧着季枝宜的脸,轻声叹息:“枝枝,我以为你会听话的。”
季枝宜在餐前换了身衣服,宽领的毛衣被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拘束的衬衣与西裤。
他剪了短发,这使他与段景卿一贯的印象割裂开来,恍惚更像段景卿记忆中的初次见面。
“我只是想见你……”
季枝宜凄迷地向段景卿剖白,哀哀抓紧对方的衣袖,不让那双手从自己的脸颊离开。
他先前不敢去看段景卿,此刻又被钉死了一般挪不动自己的视线。
季枝宜太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描摹过段景卿的脸了,以至于模糊的轮廓一时间没办法全部刻进脑海,只够记住眼睛,记住段景卿看向他时的神情。
“见到我了又怎么样呢?”段景卿问,“你已经是大人了,任性也不会有用了。”
段景卿用一贯的话术拒绝,表情却和季枝宜想象中的不一样,要复杂许多。
他就像隐匿了某个不曾被勘破的秘密,或许与季枝宜有关,但绝不可能真正因对方而起。
那目光望得太深,太远,久得仿佛遥遥眺向了过去,落在一段季枝宜没有到过的时光。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劳德代尔堡呢?在江城我也一样可以长大啊!”
季枝宜隐约猜到了,段景卿望着的大抵并非自己,而是那个他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答案。
他的眼泪像十七岁的圣诞夜里一样不听话地突然掉了下来,沾湿睫毛,打乱呼吸,洇在干净的衬衣上,狼狈地在段景卿的掌心留下一片潮湿。
“枝枝。”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为什么要那样纵容我呢!为什么又不管我了呢!”
“枝枝……”
“明明你一开始就可以不理我的。”
段景卿不作答,还是用以往的方式,等待季枝宜的提问逾期。
他甚至不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一味替季枝宜擦拭眼泪,平静地看着对方啜泣,等待那样哀郁的声音渐止,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已经给过你想要的爱了,枝枝。”
“不要再贪心了。”
相较于季枝宜,段景卿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冷淡而妥帖,似乎对方确实就只是一个显得棘手的旧情人,需要他花费更多耐心去平息那些过剩的幻想。
季枝宜其实早就明白这场对话陷入了死局,可他做不到像段景卿一样游刃有余,也没有办法不去怀念自己试图讨要回来的宠爱。
他一面清醒,一面又逃不出去,段景卿就像一道魔咒,仅仅念出口,就已然将他困死。
“回去休息吧,今天太晚了。”
段景卿不让两人之间的沉默延续太久,即便季枝宜正因为过速的呼吸而发抖,他也仍旧在这句话后绕过对方离开了。
季枝宜不可思议地回眸,眼睁睁看着段景卿离开会客室,盘桓在心底的希冀终于坍塌,变成比废墟更为荒芜的空洞。
他记住了段景卿留给他的最后一眼,幽深的瞳仁里印刻得最为清晰的其实并非他的脸,而是一道轮廓。
——穿着规整的衬衣,深色的西裤,修长舒展的,短发的少年。
‘是很久以前,一个同学借给我的。’
‘他在古典文学课上念了一首诗。’
‘我第一次见他,他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衬衫,铅灰色的西裤,坐在空无一人的小音乐厅里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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