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夜晚好长，即便是在劳德代尔堡，黎明也是被朝雾裹挟着缓缓降临的。
从段元祺的房间看出去，草坪上弥蒙一片都是白色的雾气。
细碎天光从云层间溢出来，落向大地，点成一簇簇圣洁的，接引似的光束。
季枝宜迟迟地睁开眼，盯着过分澄净的天空看了一阵，继而转向段元祺，好轻好缥缈地去叫对方的名字。
“小元。”
段元祺听见了，却并没有即刻清醒。
他惺忪地回看过去，半是倦意地在季枝宜的脸颊落下一个早安吻。
那条被抓出了痕迹的手臂随着亲吻揽过去，揪着被子的一角，什么都没有说，又将季枝宜和自己一起藏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季枝宜愣了半秒，没好气地再度咬上段元祺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停留半晌，以这样的方式稚气地将对方唤醒了。
段元祺躲在黑暗中朝季枝宜眨眼，糅杂深沉与顽劣的眸子攫夺地随下一个吻靠近。
季枝宜咬他柔软饱满的下唇，用牙齿轻轻勾段元祺的嘴角，算不上撕扯，仅仅是留恋与纠缠。
这回倒轮到段元祺笑季枝宜幼稚，粘乎乎地玩一些过分撩人的把戏。
他放下托着被子的小臂，转而捉住季枝宜，视线隔着一层绵软的布料，掌心却牢牢圈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把我吵醒了。”段元祺故作不满地抱怨。
“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我是让你提前适应。”
季枝宜小声反驳，语调间携着些笑，隐隐约约扑在段元祺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灼心的高热。
段元祺坐起身，一把将季枝宜的手腕推到了颈下，稍加施力，微妙地带去钝滞的窒息感。
季枝宜仍旧不知死活地盯着段元祺轻笑，甚至还扬起些下巴，好乖地说道：“把我弄死好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
段元祺始终察觉得到季枝宜身上摇摇欲坠的毁灭感。
或许在最初，季枝宜对段景卿的爱确实是直白的喜欢，但它们没有得到正向的回馈，因而随着时间的迁移，更多变成了一种游离在破碎边缘的情感。
季枝宜总是试图将某个瞬间恒久地定格下来，而死亡便是最有可能静止时间的方式。
他说想和段元祺一起等末日，想在段元祺的手中死去，在有段元祺的夜晚模糊时间的存在。
季枝宜所想的，不过是留住他自以为的，最被爱着的时刻。
他被段景卿训诫得太温驯，以至于爱都无法被确定，只能小心翼翼去猜。
“我说的喜欢你都不是骗你，所以不用去想要停留在某一刻。”
段元祺向季枝宜强调，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扫过对方微挑的眼尾。
他松开了季枝宜的手，撑在枕边温和地俯下身去，细致地亲吻对方的眼帘，小狗一样，在最后蹭了蹭季枝宜的耳廓。
“我真的好喜欢你，从十六岁的夏天就开始喜欢你了。你坐在泳池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围着你转，好像降临人间的阿芙洛狄忒。”
段元祺抬起头，好专注地凝视着季枝宜。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告白难以启齿，甚至认为自己挑选的时机似乎有些太晚了。
“所以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或许是受到的教育不同，成长的环境也全然相悖，即便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段元祺却永远不会像段景卿一样瞻前顾后。
他的喜欢就是喜欢，直白明了地表达出来，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修饰，也不需要季枝宜再去改变什么。
段元祺只是为季枝宜心动，从十六岁那个短暂的夏季一直延续至今。
两人起床时，雾已经差不多散了，剩下浮在水面上的一小点，将途经的晨光拖得好慢。
假期接近尾声，段元祺也没了什么想要出去玩的念头，在家和季枝宜一起消磨时间就很好，还可以无所顾忌地讨要新的亲吻。
他们一起窝在床尾看书，有时段元祺翻快了，季枝宜便用指尖拨回去，抓着对方的手，要等段元祺问起才迟迟地放开。
“下一页？”
“真好啊。”季枝宜把手挪开了，莫名说了这么一句，“娜斯津卡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段元祺听出了对方话里的隐喻，不怎么高兴地沉默片刻，嘟囔道：“我也可以是娜斯津卡，你才是那个让我等了太久的房客。”
季枝宜先前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角度去想，段元祺忽而提起，他倒开始好奇，于是半开玩笑地问：“既然这样，那谁才是‘我’呢？”
他在指书中仅仅得到过娜斯津卡一分钟垂爱的主人翁，用一种切实期待着答案的表情，抬眼对上了段元祺的视线。
嘀——
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就在这时倏地传进了房间。
季枝宜没有改过的密码，能够解除门禁的人显而易见。
他起先怔怔地愣了一会儿，稍后反应过来，匆忙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让他知道也没关系啊，反正你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段元祺不以为意地走下床，趁季枝宜系纽扣的时间，将地上的安全套一个一个丢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窗，优游自若地靠在边上，看季枝宜手忙脚乱地穿戴好，半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别出来。”
季枝宜在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段元祺无奈地歪了歪脑袋，倚在窗台边没有上前。
他是知道季枝宜正担心些什么的，无非是害怕段景卿发现了两人的关系，用那种自诩正确的姿态来指责眼前的错误。
段元祺不在意段景卿的反应，对方无法像管束季枝宜一样左右他的人生，遑论来定义他的情感。
他仅仅是不想让季枝宜烦心。
客厅里静得出奇。
段景卿一进门便看见了走廊里彻夜未熄的壁灯，从转角后幽幽漫出光亮，暖调的，缱绻绕在墙上。
他稍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似的，有些不稳地踩在地板上。
季枝宜慌乱从灯影下出现了，带着靡丽的眼波，倦怠的春情，湿红的嘴角，以及锁骨那颗红痣边上，一圈用以宣誓主权的齿痕。
“先生……”
“你把人带回家里来了，枝枝？”
真要细究，段景卿分明一早就放弃了质问季枝宜的权利。
然而从嗅到那阵隐约的膻腥起，段景卿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对他人的恶意。
他好像只能接受季枝宜不再依恋自己，可一旦对方把心交到了别人的手上，他就又开始难以遏制地感到郁愤。
段景卿尽量让自己显得得体，仍旧挂着那副斯文妥帖的表情，一贯的笑容却扯不出来，只能克制地抿紧嘴角。
他去捏季枝宜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托着对方的下颚，沉声问：“你在谈恋爱吗，枝枝？”
段景卿像质问一个孩子一样向季枝宜问话，表情却割裂，隐忍而压抑地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季枝宜的脸上满是尚未掩去的骀荡，段景卿都不需要真的得到所谓的回答，光是一眼就足够他窥见答案。
“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在和谁谈恋爱？”
季枝宜罕见地，甚至可以说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段景卿的躁戾，连同以往被隐藏在那副谦和皮囊下的掌控欲，以及迟到的，也许算是眷恋的情感。
他不解地与对方交视，目光静止在段景卿拧紧的眉心，季枝宜实在不明白这好像正在爱他似的反应，犹豫少顷，温柔地在对方眉间摸了摸，轻声说：“是先生自己叫我去寻找更正确的爱的。”
“这套房子也是你留给我的，为了摆脱我，甩开我，丢弃我。”
季枝宜根本不在段景卿的手中挣扎，他平静地仰着脸，让视线斜对上对方，好遗憾地抚段景卿的眉梢。
“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你不该再来，也不该在这里质问我的。”
“季枝宜！”
“我做的这些都是先生要求我去做的。”季枝宜说。
他有足够的理由去讽刺段景卿迟来的眷恋。
“你说我不爱你，只是太依赖你了，那我就听你的话，去爱别人。”
即便内心深处仍会为段景卿的出现产生隐痛，可季枝宜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分明就是段景卿一直以来期望的结果，季枝宜只是用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将它摆到了对方面前，由不得段景卿这时才说什么后悔。
“我只是半年没管你，你就疯成这样吗？”
段景卿应当是不愿意接受事实，一再地试图将一切解释成季枝宜不成熟的逆反。
他还在把自己代入监护者的身份里，斯文崩盘也全然不觉。
“要是你以前也愿意让我知道你在意我就好了。”
季枝宜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动摇了，他确实还会为段景卿的无措感到心疼，但那仅仅存在于某个狭小的角落，一定要等到对方出现，才会细弱地发出并不持续的颤抖。
他去描段景卿的轮廓，用食指点着眉骨缓慢地下移，轻巧得好像玩闹，又深刻得仿佛道别。
季枝宜怎么会真的忍心害段景卿难过呢？
他已经给过太多次机会了，是对方自己偏要等来今天的难堪。
“你只是半年没管我，但我已经等了你七年了。”
季枝宜想起段景卿留在桌上的《白夜》，想起十数分钟前段元祺向自己的提问。
他突然觉得，现在的段景卿才更像是被留在那四个梦幻白夜中的人。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注1）
注1：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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