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到家的时候段元祺已经回来了。
他在庭院外体面地与段景卿道别,段元祺便在餐厅的落地窗后看着,打量盘桓在两人之间那阵将要凋零的无望。
段元祺好像明白自己终于赢下一局,可他并不感到喜悦,反而随着季枝宜的表情一道沉下眉眼,若有若无地察觉到来自对方的麻木。
夏日里葱茏的草木将阳光衬得愈发明了,从中穿过的人却好像笼着一团阴翳,怎么都没能得到偏爱。
季枝宜费力地打开门,站在门廊框出的虚影下看向窗边被斑驳闪光环绕着的段元祺,蓦地感觉到有什么轰然坠地,连同整整七年的光阴一同坍塌成了再不会重构的废墟。
他于是仓促地去牵段元祺的手,躲进唯一存在着的段元祺的怀里,一起从陈旧的往事中逃生,要当两个崭新的,不曾在旧世界中存在过的人。
“我今天很想你。”季枝宜闷着声和段元祺说一些简单且幼稚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延续至此刻的惶然,只能确定他是真的非常非常想念段元祺。
段元祺低下头,将季枝宜圈进臂弯里,不作声地轻拍肩背,织成一种独有的安定,甚至比语言更能传递出笃信。
季枝宜顺着那动作抓住段元祺的衣襟,不知所措地说一些今天的见闻,絮絮叨叨发泄由段景卿带来的苦痛。
等到最后一个字都脱口,季枝宜全身的力气,乃至承载记忆的灵魂都仿佛一瞬抽离了,从躯壳中剖出去,仅剩低迷的倦怠,以及挣不开的恍惚。
这一刻他好像并非在为段景卿而伤心。
真要细究,季枝宜其实更认为自己是在不舍那两千五百多个昼夜。
哪怕今日同他道别的主角换作他人,他也还是会为这样漫长的过往失神。
“小元。”
“嗯?”
“要接吻。”
季枝宜的脸从段元祺肩侧抬起来,睁着那双雾蒙蒙的,带些倦意的眼睛,说出口的却是散漫撩人的情话。
不等段元祺回应,季枝宜兀自便攀了上去,小猫一样轻咬,又用红润柔软的舌尖去抵消带给段元祺的细微痛觉。
段元祺穿着为prom准备的礼服,本想让季枝宜看看合不合身,这会儿倒成了一种约束。
他腾出一只手去解马甲上的纽扣,纯白的领结被季枝宜作乱的指尖勾开了,貌似妥帖地垂坠在前襟,随呼吸隐约起伏。
季枝宜就在此时结束了这个突然发生的吻,仍旧藏在段元祺怀里,颇为私密地说悄悄话。
“我有点不开心。”
季枝宜不擅长去消解负面情绪,或者说段景卿一直以来都限制他的表达。
他没有学习过该如何调整,难受就是难受,要横亘在心里,直到下一次更强烈的苦涩出现。
段元祺不和季枝宜讲什么无用的道理,安静地捧着对方的脸亲了亲。
日趋成熟的轮廓被雅致的礼服更添上超支的深沉,由光影细致地描出每一处转折,耀人心目地呈现在季枝宜面前。
季枝宜于是黏糊糊地献吻,再度攥紧段元祺的衣袖,流畅的下颌随上仰的角度卡进对方的指缝,被轻絮地扫过,让那双手不停地向下游移。
“我帮你。”段元祺垂眸说道。
季枝宜被抱到沙发上,布料卡进腿弯,无知无措地拿那对失焦的眼瞳往天花板上看。
本就混沌的思绪愈发添上了稠滞,搅不动地在脑海中停留,连带这个真实的世界都变得虚浮且斑斓。
他半晌才想起去推段元祺的脑袋,手臂费劲地前伸,纤长的脖颈却又高高仰着,多留恋似的让身体朝后倾倒。
可对方根本不管他甜蜜的低叫,仅仅是将那双手扣紧了,继续这场被默许的作恶。
“小元,小元!”
季枝宜开始慌乱地重复段元祺的名字,语调里似乎还带上了点哭腔。
段元祺这时方才退开,摸了摸季枝宜细细颤抖的腰肢,低声问:“怎么了?”
季枝宜起先抿着唇不愿意说,一味地红着脸摇头,又过了一阵,到底自暴自弃地松口,极其含糊地答道:“……我想去卫生间。”
“很急吗?”
段元祺看出了季枝宜的羞怯,非但不放对方走,还慢条斯理地将对话进行了下去。
他盯着那张早已意乱情迷的脸轻笑,好温柔地同对方十指交扣,嘴上却仍旧顽劣,一字一顿地重复:“很急吗?哥哥。”
季枝宜只能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具任何威胁地瞪他,嗔责也不是,放任也不是。
细白的皮肤在两人的对峙间一寸寸染上靡丽的粉调,被抹开了,跟着段元祺的手掌漫无目的地游走。
“段元祺,我要讨厌你了!”季枝宜开始掉濒临崩溃的眼泪,甚至声线都随过速的呼吸带上了微颤。
饱满红润的唇瓣合不拢似的始终启着一道缝隙,吐出幽弱的气息,缺氧一样拼命地汲取空气。
段元祺充耳不闻,极度恶劣地继续先前的玩闹,直到季枝宜真的轻喊着发出啜泣,他这才起身,俯到对方耳侧,小狗一样替对方舔舐泪水。
季枝宜是爱说谎的美人,段元祺才不信对方一时的警告,依然厚脸皮地凑过去,埋在对方的颈窝里嘟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季枝宜没力气反驳,迟迟转头,贴着段元祺额前的碎发迷蒙地出神。
他好后来才注意到段元祺始终牵着他的手,掌心相抵,传来坚定的,不知是心跳还是脉搏的震动。
“所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就是不听话才会被你喜欢啊。”
段元祺强词夺理,鼻尖点在季枝宜的锁骨上,一边说,一边偷偷去嗅对方衣领下清淡的葡萄汽水的香味。
那动作蹭得季枝宜有些痒,懒怠地往一旁歪了些,纵容地带着段元祺一起往沙发上倒。
劳德代尔堡早至的夏天为室内铺起一层独特的光亮,泳池的水波映进来,粼粼落在地面上,摇晃着,好像绘本里会着重描述的幻境。
段元祺后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去拿放在桌上的纸巾。
季枝宜便看着对方穿着弄皱的夜礼服步入璀璨的白日,被流潋的波纹包裹着,展现出即时也虚渺的傲慢。
段元祺不像段景卿,不需要用以伪装的皮囊,他的热忱与少年气足够铸就一个鲜明的人格,直白地传递一切情感,根本不用季枝宜再费心去猜。
替季枝宜清理完毕,段元祺拿了毕业年鉴出来。
图册上排列着全部senior的照片,段元祺在宋凭边上,又和对方不同,在单调的校服领口系上了一枚莫比乌斯环。
“怎么办啊,还是老的那条。”
段元祺挨在季枝宜身侧撒娇,心里却早有计划,把一支橙色的记号笔从书包里摸出来,半是强迫地塞到了对方手里。
季枝宜还懒在沙发上,不想多费力气去玩什么推拒的游戏。
他哄人似的摸摸段元祺的脑袋,确认道:“可是这是你的毕业年鉴。”
“所以才要改成我最喜欢的。”
“那我画了哦?”季枝宜再度回问。
“嗯。”
段元祺趴在沙发边,挨着季枝宜的腿,看对方小心翼翼为相片上的莫比乌斯环做点缀。
季枝宜清瘦的骨节随握笔的动作稍稍曲起,带动手背上纤细的掌骨,从雪白细薄的皮肤下些微地拱出几道弧度。
段元祺盯着看了一会儿,蓦地送去一个吻,点在泛青的静脉上,蝴蝶一样,只做一瞬的停留。
季枝宜起初没能反应过来,短暂地愣了半秒,转眼又温吞地舒展了眉梢,笑着拿笔杆去碰段元祺的下唇。
段元祺追着他的动作又复抬头,上挑的眼尾因角度掩去了平日里过分攫夺的英气,变得好像小狗,乖巧地让目光与季枝宜交汇。
“好喜欢你。”段元祺在同一秒不知羞地又开始了重复过千百次的告白。
就像永远不会习惯似的,季枝宜依旧为这四个字抑制不住地悸动。
他听见心脏随对方的话音在胸腔里重重跳过一下,没有平复,而是无序地发出久远的震颤。
段元祺或许不明白该怎样安抚季枝宜的惶然,但他实在太懂该如何去拨乱对方的心跳。
两种全然相反的回答一时在季枝宜耳畔纠缠回响。
他既想承认自己也一样迷恋,又不甘心太早换对方就要从眼神里跑出来的得意。
还未褪去潮红的面孔讷讷流露出彷徨,毫无自觉地诱人亲吻,没有任何抵抗就将呼吸都献给了对方。
他用睫毛轻盈地扫过段元祺的鼻梁,惹来段元祺在极近距离下的对视,狂热而放纵,不加掩饰地将所有隐忍的爱欲全部展现到了季枝宜面前。
“喜欢你,季枝宜。”
段元祺说完又吻住对方,不给分毫回应的余地,兀自传递真心,铺天盖地送给季枝宜。
他半晌才去啄吻季枝宜的耳垂,亲对方春情骀荡的眼睛,听见季枝宜终于匀出一点平稳的呼吸,无奈地承认:“我也好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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