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卿今天穿得很不像他,迈阿密标志性的沙滩裤,短袖衬衣,还有领口一截隐约折射着日光的素链。
他叫季枝宜上车,姿态松弛,表情却端得严肃,凶巴巴盯着刚从学校出来的季枝宜,害对方一时僵在了原地。
“上车,枝枝。我送你回去。”
段景卿又重复一次,添上亲昵的后缀,让季枝宜略微放松了警惕。
季枝宜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站在副驾驶门外始终没有更多动作,最终还是段景卿替他打开了车门,像十五岁时一样为他系好安全带。
段景卿可能刚买过咖啡,车里有一股很醇厚的香气,这让季枝宜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些,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小心翼翼朝身边瞄一眼。
他们确实在往回家的方向行进。
段元祺今天要去领毕业年鉴,之后还有年级活动,难得不能来学校接季枝宜。
段景卿就像早已摸清他们的日程规划一样,卡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暑假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没有。”
季枝宜温吞地回话,犯错似的将脑袋垂低了,收着下巴,敛眸去看自己不知该放在何处的手。
他的呼吸很轻,刻意压着,没有了以往面对段景卿时的任性,反倒表现出一种对不确定的畏怯。
那双眼睛半阖着,斜落的睫毛在眼下盖出一片间错的阴影,衬得总是显得潮湿的瞳仁愈发郁丽,有一种似泣非泣的茫然的抽离。
段景卿耐心地问话,像一贯用以引出主旨的前序那样,要等季枝宜抬头看他,这才切回真正的话题上。
“所以你和小元现在是什么关系?”
季枝宜腹诽对方此时倒想起来关心,也不知是更在意段元祺还是自己。
他没有回答,沉默着转回了车窗的方向,看熟悉的景色飞速向身后退去,变成一闪而过的模糊色块。
“你觉得他这么年轻不会是一时兴起?”
季枝宜听见段景卿叹气,不久接上新的一句。
仍旧是规训,试图以回问的方式,让他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季枝宜先前觉得车里的气味好闻,这会儿又感到闷了,不太舒服地把窗户降下一些,苍白着一张脸往玻璃上靠。
他听见段景卿的声音就心悸,好像骤然一声爆破,造成恒久的,无法即刻消散的室颤。
“先生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上问我这些?”
季枝宜其实搞不懂段景卿滞后的占有欲。
说后悔,对方仍旧不愿将他放到更清晰明了的位置。
说醒悟,对方好像又以为勾勾手指,他就愿意像曾经那样优柔乖驯。
季枝宜讽刺似的向段景卿回问,段景卿答不出来,或者说不敢回答,哑然陷入岑寂,只剩下窗外灌进来的风,绕着两人不停地回旋。
段景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看了眼季枝宜吹乱的碎发,好温柔地替对方捋顺了,用那种哄骗的口吻越过了先前的话题。
“枝枝,没必要为所有关系给出定义。”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枝枝……”
段景卿总爱训诫,总爱指正,总爱用教条去约束季枝宜。
季枝宜不听,他就好脾气地重复‘枝枝’两个字,像叫宠物,叫小孩,偏偏不像是在称呼曾经的恋人。
季枝宜从前只听过段景卿这么念自己的名字,还以为足够亲昵,当自己独一无二,占尽了对方的宠爱。
可后来段元祺也不时地这么叫他,季枝宜这才发觉一样的名字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实际会产生不一样的触动。
段元祺有心动,有珍重,有忐忑与欣喜,段景卿却只有对所有物的溺爱与掌控欲。
季枝宜不想当后者无限期的附属品,不想永远惴惴不安,被放在一个不可能被明示的位置上。
“小元会说我是他的恋人,先生认为我是什么?”
他很认真地问段景卿这个早该被解答的问题,段景卿却自始至终缄默,直到绿灯亮起也没能给出回应。
季枝宜于是兀自继续,代替对方去解读,无甚起伏地剖出实情,将段景卿不敢戳破的一股脑捅了出来。
“在你眼里我连旧情人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没能被你管教好的孩子。你根本不敢承认你也有错,所以你要说错全在我。在我不听话,在我不懂事,在我错把依赖当成喜欢。”
这句话不长也不难讲,偏偏季枝宜就像用尽了力气,在最后一个字脱口的瞬间枯白地揪紧了卡在胸前的安全带。
他气急了似的在呼吸间轻颤,脸色却不好看,非但没表现出愤懑带来的红晕,反倒一片凄然。
段景卿踩着油门不松,仿佛刻意惹季枝宜难受,要等到季枝宜开始掉莫名的眼泪,这才在路边停下,端得一派道貌岸然,站在监护人的立场冷静而苛刻地指出对方的错误。
“枝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段景卿说,“爱我也给过你了。”
“所以呢?你现在是想怎么样?要我还给你?继续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只是希望你能听话一点,不要玩得这么疯。”
段景卿还在把自己往家长的位置上放,分明察觉到了内心的不甘,却始终无法正视,寄希望于季枝宜能够被吓止,能够像他期待的一样‘迷途知返’。
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让段景卿认为自己对季枝宜产生了错误的情感,本能却又叫他不断尝试将对方困在身边。
段景卿根本舍不得解开错绑在自己与季枝宜之间的锁链,他再清楚不过,即便只是稍一松手,季枝宜就要永远地逃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给我讲莫比乌斯环的传说?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偏要纵容我?”
季枝宜已经不像一年前那样好骗了。
彼时的他尚且没有体会过真正笃定而平等的爱,只消段景卿一开口,他就会毫不计较地向对方献上拥抱与亲吻。
可段元祺指引他接触到了全然不同的认知,教会了他爱并非是用皮囊和眼泪换取的,让他迟滞地从段景卿虚构的世界中苏醒过来。
万物剥离段景卿编织出的假象,让季枝宜不再一味地盲从。
段景卿褪去光环,从遥不可及变成一道仅停留在记忆中的深刻标志。
他依然在闪烁,只是并非眼前这个存在于流动时间中的个体,而是静止在季枝宜十五岁的夏天,永远优雅从容,永远温和垂爱。
挤进车窗的夏风带来一阵湿热的窒息,季枝宜却冷静无比,罕有地去直视段景卿的眼睛。
他等对方规训,等所有已经听腻的说教,最终看见风不经意地拂起段景卿的衣领,露出一小节闪闪发亮的莫比乌斯环。
季枝宜根本搞不懂段景卿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开始崩溃地掉眼泪,哪怕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也还是抑制不住地沾湿了睫毛。
季枝宜的心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疼痛,不像曾经那样需要段景卿用吻来安抚,而是一种明知对方的亲吻就能够疗愈,却抗拒到无法接受,甚至感到反胃的苦涩。
段景卿就看着那些眼泪无声地砸在季枝宜的手背上,变成零星坠落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枝枝。”他开口了,“我只是希望你选择正确的道路。”
直至此刻,段景卿仍在自欺欺人。
季枝宜知道对方不会承认了,就算再问千次万次,段景卿也早已习惯了用这样的话术去回避。
他于是残忍地反问,撕开对方粉饰妥帖的表象,悒悒说道:“我爱你的时候你希望我不要放一颗悸动的心,现在我不爱你了,你为什么又希望我像曾经一样注视你?”
“枝枝,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答案的。你只要听话就好了,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为什么总想要控制我?!”
车里一瞬间安静了,就连风声都消失,仿佛那扇窗实际并没有被季枝宜开出一道潮热的缝隙。
季枝宜看见段景卿骤然僵硬的表情,再无法用向来的雅致与谦和去掩饰,仅剩被勘破的错愕,以及同许久以前的季枝宜相似的迷惘。
段景卿好像第一次产生这样的体验,从心脏的每个角落细细密密爬出疼痛,缓慢地汇聚,纠缠着拧紧,翻搅传递出没有时效的沉重。
他用目光描摹季枝宜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漂亮得还像十七岁时在曼哈顿的雪夜。烧得潮红的皮肤沾满仍未干透的泪痕,埋在被褥里,要等他讲一个睡前故事才算彻底愿意谅解。
段景卿那时哄着季枝宜念幼稚的童话,接上早已讲过的莫比乌斯环的传说。
他在最后问对方愿意原谅自己的这一次迟到吗。
季枝宜便睡眼惺忪地回答:“只原谅这一次,下次就永远都不原谅先生了。”
“可是永远好长啊,枝枝。”
“所以先生才要小心,不要再害我难受了。”
“好,那我以后会注意的。快睡吧,枝枝。”
五年前的雪夜那么久远,以至于段景卿总认为自己早该忘了。
可时至今日,他忽地回忆,这才发现原来对方的一字一句,每一个表情,他都还清晰地记得。
他在许久之后抬起手,犹豫地停在了季枝宜面前,末了却没有像过去那样为对方擦拭眼泪。
段景卿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等到季枝宜愿意接到手里,这才滞后地开口,沉声说道:“我送你回去,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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