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希格诺带帕拉托来到叶昀家。
帕拉托被希格诺搀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仅仅是站着这件事情对他来说都已经很难了。
他身形瘦削,神色憔悴,脸色苍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阁下。”希格诺的声音有些紧,“这就是帕拉托。”
帕拉托慢慢抬起头,这样惨的情况下,竟然还勾勒出一抹微笑:
“叶昀阁下……”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谢谢您愿意……帮我。”
叶昀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
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早上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扇新装的门,连接到隔壁。
施工队工作的效率非常快,一小时就把两栋房子之间的院墙打通了,还装上了一扇门。
门框是浅灰色的,和两边的墙体颜色几乎一致,不仔细看都很难发现。
“走这边。”叶昀走在前面领路,很快到了隔壁。
这栋房子的布局和他那栋一模一样,只是家具少得多。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空气里有一股新装修过的、淡淡的木质气味。
叶昀直接带他们到了“病房”。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医疗床,床垫是特制的减压材质;
床头柜上摆着几样基础医疗设备——血压计、体温枪、便携式精神海监测仪等。
浅蓝色窗帘被阳光照得透亮,角落里还有一张陪护椅,折叠起来靠在墙边。
叶昀退到门口,对希格诺说:“扶他躺下。”
希格诺小心翼翼地把帕拉托扶到床边,让他慢慢躺下去。
帕拉托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重,这点路程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
“阁下。”希格诺直起身,看着叶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多说什么。
叶昀点了点头。
希格诺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叶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帕拉托。
曾经的军医,救过无数虫的命,连泽安都记得他的名字。
现在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精神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帕拉托。”叶昀叫了一声。
帕拉托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试图努力聚焦。
“阁下……”
叶昀:“我的要求希格诺都告诉你了吧?”
“是的…我愿意承担一切风险,不管结果如何…阁下的所有要求,我都无条件接受……”
说着帕拉托就又闭上了眼睛。
叶昀转头看向身后:“泽安。”
泽安正站在门口,脊背贴着门框,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瘦削的帕拉托身上。
叶昀笑着说:“过来陪我。”
泽安定了定神,迈步走进房间,在床尾站定,距离叶昀不远。
叶昀伸手,精神丝从他指尖探出来。
半透明的、泛着淡绿色微光的丝线,它们从叶昀的指缝间缓缓舒展开,像被风吹动的蛛丝,慢慢朝帕拉托的方向延伸过去。
叶昀控制着速度,不急不慢,一层层的精神丝靠近并覆盖,慢慢全部包裹住帕拉托的头,随着逐渐的叠加,精神丝的颜色从淡绿色逐渐变深。
叶昀只留下呼吸的空隙,乍一看过去,场面颇有些恐怖。
叶昀加大力度,精神丝一寸寸收紧,他这才发现帕拉托的精神海已经到了枯竭的阶段。
难怪他显得如此平静,一般来说精神海暴动的虫会像一只疯狂乱撞的野兽,非常难以控制。
而帕拉托看起来只是身体虚弱,说明他真的快要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绿色的光缓缓流转,从帕拉托的皮肤渗进去,沿着精神海的边缘缓慢渗透。
帕拉托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此时感受到的,没有已经习惯的疼痛,只有曾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舒适和温暖……
像一个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者,终于推开了一扇门,门里有火炉,有热汤,有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彻底陷入了黑黑的梦乡。
叶昀收回精神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往后退了半步。
泽安赶忙上前过来扶住,轻轻擦拭雄主的额头。
“雄主。”泽安目露担忧。
“没事。”叶昀眉眼弯弯,“就是有点累,他比我想的要严重。”
帕拉托睡得很沉,床头那台精神海监测仪上的曲线已经平静下来,尽管还不归属于健康范围,但比来的时候明显好转了一些。
“走吧,先回去。”
泽安点头,叶昀顺势挂了上去,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似的,声音闷闷的:
“好累啊……泽安。”
雄主又在撒娇了,泽安内心悄悄想,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拆穿,只是手臂收紧,把雄主稳稳地揽住,半扶半拖地往外走。
穿过那扇新开的推拉门,回到自家的院子。
墙角那丛星辰花开得比早上更盛了,蓝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绒星兽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小跑到他们脚边,仰着头“啾啾”叫了两声,又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走进卧室,叶昀直接扑到了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泽安你也躺下。”叶昀声音含混,眼睛都没睁开,“陪我嘛。”
泽安刚才已经被雄主扯着坐到了床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雄主的体温比他高一些,掌心贴着腕骨内侧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底下跳动。
雄主的脉搏,还有他自己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
他没有拒绝,脱掉外套,侧身躺到叶昀旁边。
床垫陷下去,叶昀眼睛都没睁,就顺势紧紧抱住泽安,手掌还无意识在泽安身上摩挲。
如此近距离之下,泽安似乎能呼吸到那股熟悉的草木气息从雄主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他整个虫笼在里面。
他偏过头,细细注视着雄主的脸。
叶昀的睫毛垂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良久,泽安慢慢收回目光,抬起手腕,打开光脑。
光屏悬浮在眼前,亮度被他调到了最低。
画面被切割成几个不同的窗口——左边是帕拉托房间的实时监控,中间是精神海监测仪的数据同步,右边是几个基础生命体征的曲线图。
泽安的目光从那些数据上扫过,确认一切正常,然后缓缓移到左边那个窗口。
泽安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雄主的指尖。
在光屏微弱的冷光里,能看到指节分明的轮廓,和手背上几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筋。
从那里面延伸出来的精神丝线,缠过自己的手腕、脖颈、腰侧……身体的各处,甚至曾一度“折磨”的自己濒临崩溃,意识涣散,瞳孔失焦。
现在,那些丝线触碰了另一只虫,尽管没有丝毫暧昧之处,但是……
想到这里,泽安的手还是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眼神漆黑。
————
第160.5章
洛根将公告发出去之后,议论越演越烈。
“军雌再就业?笑死,军雌除了打仗还会什么?浪费资源搞这种项目,维尔集团迟早亏到破产。”
“一个靠假肢走路的残疾虫,一个靠雄主养着的过气上将,能搞出什么名堂?我赌三个月,这项目就得黄。”
“维尔家族这是钱多烧得慌吧?投资什么不好,投资一群残废?”
“慈善做上瘾了?建议改名叫‘废物回收计划’,说不定还能拿个环保奖。”
“维尔家的小公子是不是被泽安那张脸骗了?我劝你清醒一点,人家有雄主了,轮不到你舔。”
“笑死我了,‘你曾为帝国而战,现在为你自己而战’”
“怎么战?用假肢战?还是用空袖管战?这文案谁写的,建议开除。”
“说实话,像泽安这种虫,当初就不该救,浪费帝国医疗资源,他活着除了给叶昀阁下添堵,还能干什么?”
“维尔家族这是被下降头了吧?投这么多钱进去,怕是要打水漂。”
......
评论区沦陷,连带着维尔家族传媒公司的官方账号都掉了好几万粉。
——
“老板。”工作虫戴恩站在洛根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光屏,神情忧虑,
“报名通道开启四十八小时了,目前收到的有效申请……十七份。”
他把光屏转过来给洛根看,屏幕上那串数字孤零零地躺在一堆分析图表中间。
戴恩声音似乎有点绝望:“我们投放的广告预算已经顶格了,结果只换回来十七份申请。”
洛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露沉思。
戴恩:“按照目前的报名速度,我们原计划的首批名额可能都凑不齐。”
“到时候……老师比学员还多,那就尴尬了。”
“而且,星网上的舆论对这个项目也非常不看好,我们本来就需要凭借观众的关注度来盈利,而现在......大部分的声音都在唱衰。”
戴恩没说的是,已经有别的部门在背后嘀咕了:
“传媒公司搞什么军雌项目,老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之类的话,还传到了他耳朵里,但这种话不能让老板知道。
洛根沉默了几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不迫,似乎早有所料:
“和高强度上网的普通虫不一样,”他说。
“那些真正需要这个项目的退役军雌,很多已经不主动关注星网上的事情。”
“他们很可能连这条消息都不知道,戴恩,多点耐心,再等等。”
他想了想决定:“继续加大宣传投入,覆盖面加大,要让每一个退役军雌都有机会看到这条消息。”
“……好的,老板。”戴恩欲言又止,还是决定不去质疑老板的决定,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洛根自己。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说不担心是假的,十七份申请,两天的时间内,有点过于少了。
但他不能慌,作为是这个项目的负责虫,如果他慌了,底下的更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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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央星某个别墅里,艾特蒙正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的光屏上映着那条公告的评论区。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一会儿后,他终于欣赏完了成果似的,才把光屏放在桌子上,端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他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
叶昀多次拒绝了他,还说要去雄保会告他骚扰。
骚扰?
他艾特蒙,格里恩家族的雌子?
他咽下那口酒,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行,你拒绝我,你守着你的残疾雌君,觉得他哪儿都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他在帝国雌虫心里,到底有多不堪。
火起来了,风会帮它越烧越旺。
艾特蒙信心百倍,但事情会如他所愿吗?
——
又两天后。
“老板!”戴恩激动地门都没敲就冲进来了。
他手里捧着光屏,满脸兴奋。
“报名数突然上升了!!”他边说边把光屏递过去。
洛根接过来,低头一看,申请数:一千五百九十八份!
井喷式增长!
而且还在涨,他盯着屏幕的这几秒里,数字又跳了一下!
“怎么回事?”洛根抬起头。
戴恩咽了一下口水:“后台数据显示,是从今天凌晨开始,申请量突然上来的。”
他把光屏划到另一页:“您看这个分布,申请者来自帝国各个星域。”
“原属部队涵盖了第三军团、第五军团、远征军、边防军。”
他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个。”
“理由补充”那一栏,只写了一行字:
“如果是泽安上将号召的,那我愿意尝试一次,他永远不会做出伤害军雌的事情!”
戴恩又点开下一份。
“第三军团第九突击旅退役士兵,泽安上将可能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二十年前星兽潮,是他下令救援队返航,把我从废墟下面挖出来的。”
“我的这条命上将救回来一次,不管还有没有第二次,我都绝对遵从上将的命令!!”
再下一份。
“我是边防军,没见过泽安上将,但很多兄弟愿意相信他,那我也愿意相信。”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泽安上将能理解我们这样存在的痛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泽安上将说可以试试,我就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