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镜选的这家粤菜馆子离酒吧不远,应该有点名气,即便这会儿是凌晨,店里面也还坐着几桌客人,看模样大多都是附近喝完酒来吃点宵夜的年轻人。
所以四周的环境虽不至于说是嘈杂,但也算不得安静。在这种情况下试图说一些开诚布公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但姚绪偏偏就说了,他好像不仅没什么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合适的场合。
而且,他话题上的转折也同样生硬。
一看就知道在心里憋了许久,才终于找着个“时机”一股脑地都吐了出来。
蒋观俞忍不住在心里笑。
他其实都听清楚了,但却并没有怎么感觉到类似意外或是触动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也可能是因为,姚绪说得很简单。
他叙述的语气非常平和,没什么着重强调的部分,甚至没有刻意去渲染自己掺杂在这件事里的心境,像是仅仅在揭露一个无关的事实。
他似乎并不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一无所知的受害者,而这恰恰是蒋观俞最开始还没见到他时,对他的猜测。
姚绪想要从一切中得到所谓的“豁免”并不难,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要追究根源,他当年也不过是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婴儿,一样是被人操控了命运,不过是幸运一点,得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罢了。
至于曾经伤害过蒋观俞这件事,也找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只要他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姚绪太过心软了。
蒋观俞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威逼恐吓的话,只用给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疤,他便心软得什么都可以忍受。
蒋观俞活了二十年,终于真心实意地承认——
自己确实是个变态。
他清楚地知道姚绪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知道他的三言两语里涵盖了自己如何困顿与磋磨的童年、少年,却还是忍不住地去想,十五岁的姚绪会是什么样?
蒋观俞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在家里住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大多数时候都在宿舍,实在没办法了会去同学家里借住,最不济的,还有桥洞可以捱一晚上。
他不知道姚绪去的时候究竟是哪一天,他当时又在哪里。
他只是有些后悔,他如果能出现那儿就好了。
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姚绪也没有在堂皇和不安中走出那一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上去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从那个谁也不该面对的巷子里逃跑。
回不回蒋家都无所谓,就要在一块儿就好。
当然,这些都只能是想象。
但蒋观俞也不能说如今的情况便就是坏的,至少他还能坐在这里,听姚绪无比真诚的问他:
为什么还不动手?
蒋观俞太受用他这种犹豫又小心的态度了,像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了他的手上,然后等着他用力按下去。
实在是......太可爱了。
可爱得他想把他直接按倒在这里,用力地去亲他的唇,亲到他气喘吁吁,连呼吸都不得自由。
那样的姚绪或许会红着一张脸,在好不容易得以挣脱的间隙中,用一种微弱的短促的气音问他: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因为蒋观俞是个变态。
好在变态还有点理智,他只能在桌子底下反复用拇指去摸索食指的指节,以试图压抑这种像是从心缝里钻出来的痒。
但姚绪却毫无察觉,他在听到蒋观俞那句言不由衷的回答之后,却像是放心般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是在说:
蒋观俞,你不能对我好。
但他的话或是他的意思,从来都没有用。
蒋观俞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桌子上,带着那点笑意问姚绪:“这就是你希望的吗?”
姚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又问:“掐死你之后呢?我去坐牢吗?”
“是不是有点太不值了?”
姚绪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观俞却还是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是等我来报复你吗?报复完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
姚绪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之后......之后当然......当然......”
蒋观俞一点也不需要他的答案,就接过了他的话头:“我不能杀你,毕竟把我自己一块儿搭进去实在是有些不划算,最多就是多揍你几顿,迟早也会厌了、累了。”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欠我的都还清了,自己再无负担地去过剩下的人生,那我呢?”
“我会永远记得自己被偷走的十八年,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本该不用经历的那些日子。我可能会一直恨你,但又不知道到底该拿这些恨怎么办。”
“你觉得这样,我能过好我剩下的日子吗?”
姚绪不回答,蒋观俞就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些犯罪电影,大部分凶手最后都会后悔。但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后悔做下过这些事,还是后悔自己被发现了。”
“就像你现在,到底是因为急于摆脱过去的一切,还是真心地在向我道歉呢?”
“你自己说的清楚吗?”
姚绪想要开诚布公,那蒋观俞就可以跟他彻底说个明白。
而且,他笃定了姚绪回答不了,因为他知道,他本来就是有私心的。
怎么会没有呢?任何人在这个位置上,都免不了生出逃跑的念头。
所以,蒋观俞可以看着姚绪的眼睛问:“你现在还要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吗?”
隔壁桌的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像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姚绪却在这片热烈中缓缓地垂下了眼,什么都没说。
蒋观俞看出了他的放弃,便不紧不慢地朝后仰了仰,倚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你知道我回到蒋家之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吗?”
姚绪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要从那个家里逃跑,所以没来得及参加考试。”蒋观俞解释说。
“所以回来之后,我先去准备了考试。运气不错,考上了A大。”
蒋观俞又笑了一下:“和你一样。”
“所以我特意也休学了一年,不仅是为了来找你,也是因为想和你一起上学。毕竟我们的生日不过就差了几天,怎么能不做同学呢,你说是不是?”
“说不准,还会住进同一间宿舍,像现在一样继续做室友。”
蒋观俞嘴上说的是“说不准”,其实心里想的是,“一定”。
“姚绪,在我觉得够了之前,你逃不了的。”
在蒋观俞失去兴趣之前,他会牢牢困住姚绪的所有人生,不管姚绪是否愿意。
“这才叫,欠债还钱。”他说。
姚绪在听完了蒋观俞的那些话之后一路上都很沉默,甚至有些发怔,走到家门口了之后,还是蒋观俞催他,他才反应过来掏钥匙。
但蒋观俞却并不急于逼他做出什么回应,他说这些,本来也只是通知而已。
所以,他难得表露出了点好心情,姚绪不理他,他也没有生气。
等到姚绪洗完澡出来,他就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今晚你睡这儿。”
姚绪愣了一下:“什么?”
“什么什么?”蒋观俞说,“你不是喜欢睡硬的吗?在床垫上肯定没睡好,不然今天为什么会流鼻血。”
“可你不是不想睡床垫吗?”
“对啊,我不喜欢,所以我也睡床上。”
姚绪似乎已经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了:“两个人怎么睡?”
蒋观俞懒得跟他解释,直接就站了起来,走到姚绪跟前,一把就揽住了他的腰,然后将他整个人抱着就丢到床上。
姚绪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作势将他朝里面一推,自己也跟着挤了上来。
姚绪挣扎了几下,就蒋观俞一把捂住了嘴,拧着眉威胁他:“别吵,睡觉!”
姚绪扒拉了好几下才把他的手给扒拉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说:“这,这怎么睡啊?”
单人床就这么小,他们两个躺上去,都只能侧着身子搭着个边,还要肉贴肉地靠在一块儿,连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
蒋观俞才不管,拉过被子就将姚绪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怎么不行,又不是没这么睡过。”
姚绪还想再说,他就已经闭了眼,装作睡着的样子,一句不理了。
姚绪被困在靠墙的里面,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憋闷了半天,才终于是不动了。
大概也是真的累了,呼吸声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
蒋观俞便又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怀里,才像是得到了慰藉一般,缓解了心口的那点一直绵延不绝的痒。
他也难得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
“咚”的一声。
蒋观俞被挤得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疼得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姚绪却还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安静地睡在床上,气得他想上去把他给摇醒,但到底还是放弃了。
最后只能象征性地在他的手腕上啃了一口,权当是在教训这个睡得比谁都沉的“小混蛋”。
明天一定要去买床!蒋观俞气闷地想。
作者有话说:
架空背景,相关设定都和现实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