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请完假,就急忙打车去了疗养院。
开出租车的师傅本来大下午的不愿意去郊区的,给他加了钱才同意。到了地方又嫌太偏僻,不肯往里面开,姚绪就只能随便找了个路边下车。
夏末的最后一波热浪来得又凶又猛,晒得水泥地都有些晃眼,远远地瞧着疗养院外的树影,都似是扭曲着融化在了灼人的温度中。
姚绪没走两步,身上就已经出了一层热汗,偏又被闷在衣服散不出去,连同心口翻腾的焦躁一起捂着,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但他没敢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走到了疗养院的楼前,然后推开了门。
大概是照顾病人的缘故,屋子里的空调开得并不是很足,但和外面比起来,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冷风迎面而来。
但姚绪却好像一点都没觉得放松。
他带上门,沉着一张脸,越过接诊台朝他使眼色的护士,看见了里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周源其实和姚绪想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
从所有他能了解到的线索里挑拣拼凑,这个人卑劣、龌龊,只会像寄生虫一样攀附在别人的身体上“吸血”,所以推想起来,大概从外表上看,也不会像是个好人。
但姚绪可能是忘了,如果他没有一副唬人的皮相,姚棠就不会栽在他身上二十多年了。
即便已年近五十,周源瞧着却像是只有三十多的样子,黑色的看不出一点其他痕迹的头发被整洁地拢在鬓角,比同龄人明显要白净得多的皮肤上,是一副足够文雅,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长相。
以此去想象他年轻二十岁,怕是再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多年来的算计和戾气到底是留下了痕迹的,像是内里被掩藏着的黑色终于在日积月累中净透了干净的面皮,流进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染得它愈来愈黑,黑到瞧不出一点波澜。
值得说一句“幸运”的是,姚绪长得并不像他。
一直等到姚绪走到了近前,周源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了他。
“这么长时间没见,小绪,怎么躲着我呢?”
这确实不是姚绪第一次见他。
在他带着姚棠出逃的那个晚上,周源就睡在隔壁的房间,像是巨大的永远挥散不去的阴云一样笼罩他们的头上,即便跑得再远,都好像摆脱不了似的。
所以姚绪并不准备和他多费什么口舌。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对于他的这个反应,周源并不惊讶,却还是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
“我只是想来看望一下我的爱人而已,这也不行吗?”
姚绪微微颤抖着的手用力握紧,声音也跟着被压低:“那我现在告诉你,姚阿姨她不想见你,你可以走了吗?”
周源终于不再笑,反而向后一靠,仰头对姚绪道:“这究竟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你......”
姚绪其实很想朝这个男人的脸上就这么来上一拳,但他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发现已经有来往的人在盯着他们这边看了,便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耐心道:
“你见她也没有用,她已经疯了,你再也不能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了。”
周源却还是坐着不动,像是一点也不介意就这样被人围观:“怎么没有?她人虽然疯了,但她的钱可还在。”
姚绪的眉心蹙得愈紧:“她哪里还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蒋绪。”周源直接打断了他,“当年她把你换走之后,就一直在背地里偷偷为你攒钱,快二十年了,可不是小数目吧。”
说着,又嗤笑了一声:“都把你送到那样有钱的人家去了,还想着给你留点钱,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
周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的黑色越来越沉,几乎透不出一点反射的光亮来,衬得他的那张别说是什么书卷气了,反而愈发可怖起来。
姚绪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心头不免一颤,面上却还是拧着眉:“她现在连我认不出来,又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那你呢?你的钱呢?”周源忽然问。
“什么?”
“怎么说也在蒋家养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你走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拿。”
啊,原来说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姚绪想。
他早就应该猜到的,姚棠已经失去了价值,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可不就是自己吗?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笑,只能算是他找错人了。
“我没有你那么无耻。”他对周源说,“骗了人家二十年还想要钱?蒋家没有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周源沉默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确认他究竟有没有在撒谎,可蓦地,眉头又是一松。
“你别想骗我,你要是没钱,怎么可能付得起这么贵的疗养院?我刚才已经问过这地方的价格了。”
姚绪没想到他已经全都打听好了,只能解释:“这里不是我付的。”
可周源还是不依不饶:“不是你那是谁?谁会给你付这个钱?”
“是......”
姚绪下意识想要回答,可才说了一个字,就忽然住了嘴,再不往下说了。
这副样子落在周源的眼睛里,便更加断定他是在说谎了。
所以他又笑了一声:“不是不想见到我吗?只要你给了钱,我保证立刻消失,绝不会再出现。”
这个条件是足够有吸引力的。
姚绪便问:“你要多少?”
周源张开嘴,轻飘飘地吐出了三个字:
“一千万。”
“一千万?我哪有那么多的钱。”
“这对蒋家来说也不过是小钱吧,这么多年的情分的在这里,连一千万都没有给你吗?就算你现在没有,不能去蒋家要吗?”
姚绪有时候觉得可能不单单是姚棠,可能整个世界都已经疯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这些令人觉得无语又离谱的话呢?
“我没有钱,也不会为你去蒋家要的。现在,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姚绪低下了头,尝试用目前可以发出的最平静的声音说。
但周源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他大概就是做好了准备的。
“如果我不走呢?你想做什么呢?”
姚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通红,他自然也看见了。
“怎么?想打我吗?这天底下,还有亲生的儿子打老子的道理?”
但最终姚绪也没有动手,因为周源忽然站了起来,像是个温和的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要逼你,小绪。你想彻底斩断这段关系,我给你一个机会而已。这点钱,不贵的。”
“我还会再来的,希望你快点决定好吧。”
姚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一直到有护士走过来叫了他一声,他才终于像是清醒了般反应过来。
浑浑噩噩地走出去,他站在路边行道树的阴影下,在手机电话簿里翻了半天,才终于打出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姚绪才刚说出个“喂”,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缘由,对面就已经开了口。
却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声音:“蒋总在忙,请问有什么事吗?”
姚绪愣了一瞬,才咬着牙说:“当初不是说好不会让周源知道吗?那他今天怎么......”
对面像是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并没有等他说完就道:“可是据我们这边所知,是姚先生您没有履约在先。”
“什么?我什么时候没有履约了?”
“在蒋先生和您的合约里,是要求您不能向外透露任何合约内容的。”
“我明明没有说啊?”
“姚先生。”依旧是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一点没有察觉到姚绪的语气一般,“到目前为止,不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吗?我们这边希望您将它当作是一次风险演示,或者说——”
“警告。”
至于警告什么?他并没有明说,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但姚绪听懂了。
他放下手机,抬头透过零碎的叶隙,看着天边那轮鲜红的正在下沉的落日。有归巢的鸟儿划过天际,掠出一道灰色的淡影。
可姚绪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家的。
他没等上太久,就拨通了第二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接起来,好像是笑了一声,说:“怎么给我打电话......”
但姚绪此刻并不怎么想听他的声音,他有些逃避地快速说道:
“那个房子我已经退租了,你也尽快搬走吧,东西放在那里我会找人帮我去收拾的。”
说完就立即地挂了电话,像是生怕再听到什么似的。
晚上姚绪自然也没有回去,他怕周源再来,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刺激到了姚棠,连酒吧也请了假,就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着。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自己住的小楼房改的,五十块钱一晚,也还算干净,就是隔壁人说话的声音近得跟靠在耳边一样。
他没心思做其他的,就躺在床上发呆,想着好不容易找到合心意的房子,又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可还没想上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有人“咚咚咚”地敲门,声音大得门板都像是要被直接敲裂了,周围的墙壁也跟着一起震,接连掉下了好几簇飞灰。
姚绪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啊?有什么事吗?”
敲门声终于停了,但是旋即,蒋观俞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姚绪,我数到三,你再不开的话,我就把这门给砸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虽然迟到了但是有连更哦~
最近回不了评论啦,但是还是希望宝子们能把评论毫无顾忌地都砸向我吧!我受得住!
(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