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用手擦了两下。
感觉到湿漉漉的部位就只在嘴唇四周,那些水渍沾在手上干得还挺快。
难道是自己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不过他从前也没这习惯啊?
姚绪忍不住在心里想,可马上又觉得并不是,流口水也不可能这样转着流一圈啊。
又或者——
姚绪抬眼悄悄看了下蒋观俞,他的身子微微仰着,两手撑在后面,显然是刚才被自己一吓,直接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是这个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吐的?
就算再讨厌,趁人睡觉吐口水是不是也有点太幼稚了?
但蒋观俞......说不准呢......
当然,姚绪没敢直接去质问蒋观俞,而是放下了手,攥着被子,有些犹豫地斟酌着开口:
“你......”
可满肚子的疑虑才刚说了一个字,一直没动的蒋观俞却忽然直起身,又伸出手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将他又重新按倒在了床垫上。
垫子实在太软,姚绪躺上去还克制不住地弹了两下,身子还没稳定下来,蒋观俞就突然沉默着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来。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也非常迅速,跟条滑溜溜的鱼儿似的,姚绪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把自己整个人都塞了进来,同姚绪毫无阻碍地挤在一块儿了。
姚绪再推他,就已经推不动了。
蒋观俞的身子莫名很热,隔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隐约的烫意,灼得人仿佛也跟着不受控地变得有些燥。
他不给姚绪任何开口的机会,一进来就贴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这都要怪你,姚绪。”
非常没有来由的一句话,姚绪当然觉得莫名:“什么?”
蒋观俞却又往前凑了凑,嘴唇都快要碰上姚绪的耳垂:
“你究竟在汤里加了什么东西,让我现在变成了这样?”
他问得理直气壮,姚绪却只想大叫一声,冤枉啊!
汤里的食材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买的,甚至后面自己都没怎么动手,连盐都是蒋观俞加的,里面究竟有什么他一清二楚,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怪起他来了。
“不是......”姚绪想辩解,说到一半又突然在桎梏中艰难地扭过头去看蒋观俞,“你发烧了吗?”
身子怎么越来越烫了?
感觉蒋观俞进来之后,被子里简直就跟起了火一样。
蒋观俞轻轻“嗯”了一声,回答说:“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姚绪被他紧紧抱着,半点也动弹不得,脖子都扭酸了也没彻底看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呼在自己耳廓上的热气,熏得他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发烧......发烧的话,上次的药还有,我帮你拿......”
蒋观俞却一点也没有松开他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道:“确实要吃药的。”
说着,他又忽然动了一下,身子整个贴上来,烫得姚绪直接一哆嗦。
他被吓了一跳,小声地惊呼了一下,话都说不稳了:“你这什......什么?”
蒋观俞却依旧毫无自觉地用鼻尖轻轻地去蹭他的耳垂,嗓音里似乎藏着点隐秘的笑:
“不是你说的,要吃药。”
姚绪发现蒋观俞好像非常擅长曲解人的意思,他明明说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到了他嘴里,就总能延伸好多本来不该有的东西来。
姚绪是生平第一次遇着这种人,哆哆嗦嗦地不敢动,一双眼睛都快失了焦,转来转去也不知究竟该往哪里放。
可他越这样,蒋观俞就越是笑,而且好像真挺开心的,连胸腔都跟着震,贴在姚绪的手臂上,颤得人都有些发痒。
他的唇瓣也若有似无地靠在姚绪的脸颊上,恍恍惚惚地像是个故意为之的吻:
“不好意思,我有些急,你不肯帮我,那我就只能自己吃药了。”
......
就这样过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蒋观俞忽然就“啧”了一声,似是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不行啊,姚绪。”
姚绪这会儿已经快入定了,一眼都不敢往旁边瞥,听了这话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那那......那怎么办?”
怎么会不行,姚绪想不明白。
他向来认为男人应该就是一种很容易妥协的生物,只需要借助一点小小的外力,么有什么搞不定的。
但他不能以己度人,蒋观俞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心志坚定,不易动摇的人。
蒋观俞把头在姚绪的肩窝里蹭了蹭,看起来仿佛很伤心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肯定是你那汤里加了什么东西,就是不行啊。”
这下不是姚绪要喊冤了,连扔在垃圾袋里只剩一堆骨头的鸡也要跟着大叫“冤枉”了。
好端端的一只鸡,怎么被吃了,还非要冠上这种罪名。
姚绪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滴溜溜转,却难得脑袋灵光了一次:“那去医院,去医院就行了!”
他这个回答一出来,蒋观俞的身子都明显能感觉到僵硬了一瞬,不过旋即他又重新放松了下去。
“你就让我这样去医院?我以后还有做不做人了?”他用一种略带委屈的声音说。
“生病了......又不丢人的。”姚绪试图劝服蒋观俞,正常人怎么能对病人有偏见呢?
他这边语重心长,试图用正确的三观感化蒋观俞,谁知这人非但不听,反而直接低头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感觉蒋观俞现在越来越喜欢咬人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他说,“我知道有办法。”
好不容易转起来的脑袋因为突然的疼痛又重新开始故障,姚绪没意识到危险,还顺嘴接了一句:“什么办法?”
鱼钩上连个像样的饵料都没挂,偏生就有傻乎乎的小鱼一口咬住了。
蒋观俞的另一只手也从姚绪的肩膀上滑了下去,落在了他的腰上,隔着衣服摩挲他的皮肤。
“手。”他突然说。
再笨的小鱼这下子也晓得要发生什么事,可钩子入了嘴,岸上的人哪有就这么放开的道理。
姚绪不肯,蒋观俞也不着急,难得有耐心地继续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愈发低沉:“你不是最心软了吗?你就忍心看着我这样吗?这明明是你害我变成这副样子的,怎么又不想负责呢?”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姚绪在心里说,整个人都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开始变得着急了起来,燥意愈发上涌,可能是被气的,也可能是害怕的。
但蒋观俞到底是蒋观俞,他这个人只要在这里,就是一个完全可以拿捏姚绪的凭据。
他心里清清楚楚,所以从头至尾都十分地淡然,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姚绪,你连这都不肯,又怎么能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补偿我呢?”
蒋观俞太知道怎么让姚绪顺从了,他甚至都不用去象征性地理顺他的“毛”,只轻描淡写这一句话,就可以在一瞬间瓦解他所有的抵抗。
被辛辛苦苦垒好的的城墙,就被这么“啃”了一小口,就一下子全被推倒。
姚绪即便再不愿,也还是颤巍巍地送上了自己的手。
......
蒋观俞的身子也跟姚绪一样开始泛哆嗦,他是真的被气的。
“姚绪,不是你的玩意儿你下死手是吧!”
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子气愤在蒋观俞的声音里迅速瓦解,又重新变成了抱歉。
“对,对不起啊,我不太会。”他诚恳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解释之后,蒋观俞明显就不怎么生气了,还有意轻轻哼了哼,嘟囔说:“怎么连这都不会?”
……
蒋观俞终于吐出一口气。
姚绪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也像是经历了一遭什么似的,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盯着天花板莫名发呆。
蒋观俞歇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拿湿巾,坐在床垫上给姚绪擦手里的东西。
他也不说话,只借着外面蓦然升起的一点晨光仔细地擦拭,像是想要把每一处都擦干净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尴尬,寂静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两道愈来愈舒缓的呼吸。
他不肯说话,但姚绪却有些受不了这个气氛,总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他微微侧过身,望向了低着头的蒋观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无比真诚地问他:
“你是不是应该要找个女朋友了?”
蒋观俞的动作一顿,皱着眉抬起眼:“你说什么?”
大抵是光线实在太弱,他又背对着窗户坐着,姚绪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听清了他没什么波澜的声音,以为他真的在提问,所以便毫无察觉地继续往下说:
“我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你这样可能是因为想要交女朋友了。”
姚绪刚开始无法理解蒋观俞的行为,不过没一会儿也想通了,蒋观俞和他一样大,二十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偶尔这样也说得过去。
可能,可能真的是需要谈恋爱了。
所以他还特意去拍了拍蒋观俞的手,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宽慰他:“没事,我可以理解的。”
“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姚绪以为自己够诚恳了,如此的善解人意,蒋观俞的面子也过得去,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可谁知蒋观俞突然就一把攥紧了手里的湿巾,挤出来的水直接“滴答滴答”地掉在姚绪的手心里,冷得他一哆嗦,他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姚绪。”他压低了声音叫他的名字,明明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就让人打了个冷战。
“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姚绪听着一愣。
经验?什么经验?
察言观色安慰别人的经验吗?那他好像确实有点。
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了,所以并没有不怕死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只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好吧......”
蒋观俞已经将手里的湿巾扔了,俯下身撑在姚绪的枕头上,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有些慢,像是生怕姚绪听不清一样。
姚绪本来就是顺口一说,怎么可能会解释这所谓的“还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就,就是还好。”
说话间,他也终于看清了蒋观俞的脸,阴沉沉的一片,连眼尾都比平时拉得更低,一看就是真生气了,吓得他直接就闭上了嘴。
就算是再迟钝,他还是有基本的危险感知能力的。
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但是,明明脸上还这么可怕的表情,蒋观俞却又忽地唇角上扬,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应该算是笑吧,虽然就只有单纯的肌肉牵扯,其他的什么也瞧不出来,一点都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反而还挺可怕的。
“这么长时间,我倒是忘了。”蒋观俞缓缓说道,“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何必和我在这里装纯情呢?你和你背后的那位怕是早做过这些了吧。”
他愈说,身子便俯得愈低,最后几乎都快要亲上,才堪堪止住,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得都快听不清,不想说说给姚绪听的,反而倒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就只有......只有我,会上你的当。”
姚绪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蒋观俞都突然闭上嘴,早不肯往下说,他便忍不住问:
“你在说什么?什么人?”
可蒋观俞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丝毫没有理睬,反而还冷冷地道:“原本还想对你好些,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钻了进去。
……
姚绪在这一刻终于痛恨起自己的软弱,宛若个任人摆布的小丑似的。
小丑没有自由,被人绑在舞台上,锐利的刀悬在头顶,他便只能在痛苦和磋磨中,强撑起一个又一个笑。
可即便是这样,拿着绳子的人还要指着他说:
你是小丑,所以你活该这样。
但是姚绪同样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一切,却还是无法强行压下那些本能的情绪反应。
于是,同那些感觉一同翻上来的,还有眼睛里湿漉漉的泪。
泪水从眼眶里挤出来,又沿着眼尾,从太阳穴上滚落下去,恰好就滴在了蒋观俞放在他脸侧的手上。
他就是觉得很委屈,说不出来的委屈。
像是被人误会,却又不知道究竟在误会什么,连解释都没有机会,只能沉默地、徒劳地受着这种忍受着。
蒋观俞像是感觉到了那些水渍,动作蓦地一停,身子都僵了片刻,便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抬手去抚姚绪的眼角。
指尖触碰到泪水,引得他的眼神都跟着闪烁了两下,似是心虚,又似是触动,但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好,还是压着眉阴沉沉的,却到底是没有再继续了。
可就算他停下了,姚绪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给流出来似的。
蒋观俞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彻底放松了身体,把头埋进了他的颈侧,抬手抱住了他,用一种无奈的,叹息一般的声音说:
“你就会拿这些东西骗我。”
姚绪能骗他什么?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被人搓扁揉圆也没有反抗资格的“罪人”罢了,他能骗到谁?谁又会信他呢?
就算他现在跳出来,推翻过去的一切,试图诉说自己本来的无辜,也不会有人再相信了。
甚至被人这样对待,也只能可悲地懦弱地掉出几颗眼泪,以此来期待掐着他命脉的人那点无用的垂怜。
就算他可怜他了又能怎么样?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这种痛苦并不能因着他的这些认知而消失,它们只会更深更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他能做的,便只有一面拼命忍着泪一面尝试着跟蒋观俞说:“你不能......不能这样。”
苍白又无力。
手持猎枪的猎人真的会在乎倒在血泊里猎物的求饶吗?
他们看上了他的“皮毛”他的“骨肉”,没有将他拆解入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蒋观俞好像是个不一样的猎人。
他在姚绪被眼泪折射得破碎的视野中抬起来看他,面色和刚才相比好像终于缓和了许多,隐约泛着点红色,连声音都跟着放软,像是真心实意地问他:
“那你希望我怎么对你呢?姚绪。”
“我如果真的能控制得住我自己,便也不会再这里和你在这里做这些了。”
他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姚绪当然也不知道答案。
两个人就这么想对着沉默了一阵,姚绪的眼泪也终于止住了。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有个大问题,他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动了动,想要从蒋观俞的身下出去。
但蒋观俞却还是不让,抱着他的肩膀不肯撒手:“干什么?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
姚绪的眼睛还红着,却没忍住心里的气,偷偷瞪了他一眼。当然,就只有这一眼而已。
都这样了,怎么睡啊!
“我去卫生间。”他小声嘟嘟囔囔。
蒋观俞看了他的眼神之后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微抬着身子看了一眼,似乎也有些尴尬,脸都明显变得更红了:
“我帮你,但你能不能别再哭了啊?”
……
结束之后,蒋观俞去收拾,姚绪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一遍忍不住心脏乱跳,一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蒋观俞两个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明明一开始还很正常,不过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他负责收债,而自己都等着呗清算而已。
可如今明显是出了点问题的,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债主吗?姚绪从前想都没想过。
蒋观俞到底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想不通,也看不透,像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坠落进了一团厚重的迷雾里,四下虚无什么都瞧不见,自己只能像只无路可逃的困兽一般,永远找不到出路。
好像,也只能守在原地,看究竟会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上了。
这种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的。
但他却又没有办法。
姚绪没想明白,最后还把自己给想睡着了,差点就睡过头迟到了。
咖啡厅的兼职是之前认识的学长介绍的,同事人都挺好的,也不怎么忙,相对酒吧来说要轻松一些,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借着理货的名义躲在后面储藏室发呆。
姚绪做完了事情,便藏在一堆咖啡豆和纸杯箱里,空气里弥漫的苦涩气味可以让人静心,使得他可以用不知还会不会灵光上线的脑子仔细思考。
其实搞清楚蒋观俞想做什么并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从今天开始要怎么面对他才是关键。
他怕自己以后每次看见他都能想到早上的样子,这以后还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难道从现在开始要避开他吗?
蒋观俞肯定会发现吧。
不过,他也没纠结上多久,突然的手机铃声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了眼屏幕,发现居然是疗养院打过来的,这会儿突然联系他,可想而知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连忙就接了起来。
那边听声音应该是护士,明显有些着急,没等他开口就问:“请问是姚棠的家属吗?”
姚绪立即说是。
护士便有些犹豫地道:“那你现在有空到疗养院来一下吗?今天有一位自称是姚棠女士丈夫的人过来,因为他不在名单上我们就没让他进去,但他现在不肯走了,说什么不见到人就绝不离开......”
护士还没说完,姚绪的脑子就“嗡”的一声,身上的血都跟着凉了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一头电话忽然就被人接了过去,里面传出来一道足够陌生,却让他手都跟着颤抖的声音,恍惚间好像隔得很远,好像又很清晰。
“蒋绪?”
即使没有得到姚绪的回答,他也莫名笑了一声,像是已经猜到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给你妈妈转院,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作者有话说:
有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