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翊把酒杯递到乐明池面前,两支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金黄的酒液隔着杯壁接吻。
他的声音还是冷淡像某种机械金属质地,但言语十分慰藉,“Alina,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我都会投一票的,所以不用问我。”
这次展翊说的是英语,乐明池听懂了,展翊没有正面回答Alina的问题,但这个答案已经让乐明池浑身上下都陶醉起来,像云朵一样,飘飘欲仙。
他一边看着展翊,一边从侍应生那里拿新的酒,吧台换了一批酒供应,现在喝到的都是果味的鸡尾酒,甜甜的,感觉不到度数,乐明池边听着面前两人说话,边拿了不知道第几杯要喝。
“Schnapsdrossel,不能再喝了。”有人越过乐明池,从他头顶把酒杯拿走。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掌把乐明池手里的酒杯收走,放到一步之远的桌几上,明明展翊一直在和别人说话,为什么还能抬手就精准拿走自己的杯子?
他问Alina:“展翊刚刚说什么?德文吗?”
Alina戏谑地看了眼展翊,又朝乐明池摆手:“让Niklas解释给你听吧,爱喝酒的小画眉鸟。”
乐明池懂了,像小鸟一样仰首看展翊,他似乎已经喝醉了,听不出展翊在说自己是酒鬼,反而还沾沾自喜道:“那我不喝了,我听展翊的。”
展翊没有解释的意愿,继续和Alina聊天。
他们说到乐明池的事,展翊刚说了几句,忽然感觉肩膀一重,淡淡的香气和酒气一起落进怀里,乐明池居然真的醉倒了。
这人自信之至,也不管身边站着是谁,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栽进身边人怀里,好像知道不论是谁都会接住自己。
展翊眼疾手快地把他捞着,一瞬间嘴唇抿得很紧,灰蓝的眼睛定定地锁在乐明池紧闭的眼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Alina问:“你姐姐知道你和乐的事吗?”
“我和乐没有任何关系。”
Alina几乎要笑出声:“你睁眼说瞎话,下午给他闹那一出,谁都看出来你在给他出头,晚上又把他推到我这里,我以为你疯了,什么时候见过你这个样子,真想拍下来给你姐姐看,她的好弟弟过了十年,终于又像个活人了。”
展翊沉默很久,久到Alina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说:“乐的病,我会尽快找人给他治好,你可以给他机会,他会很认真做好。”
Alina饶有趣味地看了又看展翊,接着她的视线移到他怀中的人身上:“Niklas,我会给乐机会,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优秀的设计师,这和你无关。”
“嗯。”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帮他?”
“没有为什么。”
Alina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自从十年前那场科研事故后,你一直和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你姐姐告诉我,你心生爱慕的同门也在那场事故中去世了,我对此表示非常同情,所以这和你对乐的偏爱有关系吗?”
展翊揽在乐明池腰间的手紧了又紧,把熟睡中的人勒出一道轻吟,他立刻放松了力道,“没有。”
Alina眼神犀利,冷笑道:“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反倒是让我起疑了,Niklas,你们男人都是一样可笑的生物,要从一个全不相干的人身上找旧爱的影子,把金钱名利如流水一样补偿给这个影子,你愧疚忏悔的心就能得到安宁了吗?”
展翊抿唇:“我没有。我很清楚,乐不是他。”
“是吗?那你又为什么帮他?别告诉我,你菩萨转世,大发善心?还是你爱上了他?”
展翊面色不佳:“Alina,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和乐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希望正义降临在他身上。”
“天呐,”Alina像听到十足的笑话,“你是圣父吗?我从不知道你是这么有正义感的人,Niklas,骗别人,别把自己骗了。”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这么多年,我也把你当作我的弟弟,你如果真是大发善心,那就帮人帮到底,我看得出来,他在你身边很放松,对他恢复健康很有帮助;但……你要是真的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才招惹他,我劝你早点离他远点,他会因为你,情况变得更糟。”
展翊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垂落,在怀中这人身上逡巡。
“我知道了,Alina。”
Alina拍拍他的肩膀,“代我向你姐姐问好,下个月我去找她喝茶。”
露台上只剩下展翊,和静静在他怀里睡着的乐明池,宴席已散,内场空落落的,彩色灯光无的放矢,于是也变得喑哑,展翊捞着醉鬼下楼,常年锻炼的结果,他肩背宽阔,就算怀里捞着一个人,每一步也走得很稳健。
不过在电梯里,乐明池还是醒了,脑子不怎么清醒,只看见展翊冰冷、完美的侧脸,他忘了几个小时前自己还故作乖巧,现在直接扒在展翊身上,嘴里喃喃自语,圆圆亮亮的眼睛染上雾气,嘴唇打颤,说不清一句话,黏黏糊糊地说:“展翊,展总,展研究员,你骗我。”
雪杉跟上来:“展总。”
展翊冷声:“把车开过来。”
乐明池醉醺醺地,学着展翊语气,也跟着说:“小华,你也把车开过来。”
展翊捞着乐明池,像捞着某种机灵古怪的小动物,当然没人应乐明池,因为小华没被邀请参加晚上的艺术晚宴。
车来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车门开了,乐明池歪着脑袋,眼睛里重重叠叠,他指着反光的车身,对着不存在的小华说:“小华你看,竟然有黑色的南瓜马车。”
展翊先进去,再伸手去接扶在车门上的乐明池,脚步不稳,有人直接栽了进去,展翊把他抱了个满怀,挺沉的,半长的发尾扎在脖颈上,刺刺挠挠的,像毛毛虫一拱一拱地在扎人。
就是危害不大。
乐明池被扶稳坐好后,还在问:“小华,小华呢?”
车厢里明明灭灭,窗外的射灯像旋风一样扫来扫去,把面前照得一会儿通透、一会儿昏沉。一瞬间,眼前的光全暗了,有一个人倾身过来,遮住了所有光明,乐明池伸手想推走这面墙,却无济于事。
“没有小华。”展翊低声。
乐明池认得这个声音,他迟疑地问:“展翊?”
“嗯。”
黑暗里,他感觉自己被扁扁的绳子绑了起来,咔哒一声,绳子收紧了,压在胸口,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睁眼,表情十分无辜:“展翊……你为什么绑我?”
展翊应该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嗯,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