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长绒地毯,一尘不染的洁白床榻,巨大的总统套房,透明的落地窗。
窗外的申城像一个没有边界的水族馆,车在海底游,珊瑚一样的奇形怪状的房子高耸入云,不知道为什么,展翊突然想到那天在小木屋外,乐明池指着画本,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鱼是海底的鸟,我是陆地的鱼,你研究的那些漂亮蝴蝶……其实就是……我们的心上人飞到了天上。”
是不是和乐明池呆久了,也会被传染这些奇思怪想?
他转身,乐明池就在床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再早一点,在车上倚着自己就睡着了;再再早一点,在露台上倒在自己怀里就睡着了——这样的乐明池,好像谁都可以带走,并不是只有某一个特定的人才行。
这个事实,让展翊心里不是很舒服。
他知道,这是占有欲在作祟,从一开始认识乐明池,他就把这个人划进自己的管辖范围,十年前,他对索尧庄是这样的,最后索尧庄脱离他的视线,就消失了。
十年后,他对这个索尧庄的倒影,也贯彻着过时的操作指南。
索尧庄死了之后,他失去感知外界的能力,明明世界丰富精彩,但他总看到灰败和孤寂,或许所有的敏锐力都被他强行灌进了科研事业中,为家族药企贡献无数制剂药方,并额外划出时间从事曾经在大学时的幻梦——蝴蝶信息素的研制。
他,索尧庄,还有他的导师赵耀,他们三个人曾经为了这项研究殚精竭虑,沐浴在漫天的蝴蝶海中,展翊不知道索尧庄和赵耀都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他的爱情。
他确信,自己爱着索尧庄。
直到现在。
“讨厌,讨厌!请你别再来了!”床上的醉鬼突然动了。
展翊从久思中抽身,走过去,“什么?”
乐明池没醒,只是嘴巴说个不停,“讨厌你……”
“讨厌谁?”
乐明池不说话。
展翊伸手,落在乐明池脸颊上,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细腻,皮肤因酒精而烫手,他契而不舍地问:“讨厌谁?”
乐明池抽抽鼻子,还是不说话。
床上的人很像小动物,展翊轻抚着微微发烫的脸颊:“讨厌谁?展翊吗?”
乐明池还在梦里,但眉头舒展开来,语气都“昂首挺胸”起来:“陈天然,你看看谁来了,这下我再也不怕你了,展翊说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展翊,展翊,展翊……”
他翻了个身,像是察觉到有人在轻抚他的面庞,他也伸手盖在对方手掌上,神态突变,语气婉转,状若享受地撒娇:“妈妈,你放心,小池活得很好呢,妈妈……”
真是不知道这个醉鬼到底在做什么梦,怎么一会儿陈天然,一会儿展翊,一会儿又变成妈妈,乐明池还在梦中,他抓着展翊的手不放,不一时展翊感到手心湿润。
展翊定睛看去,这人竟是哭了。
乐明池似乎非常爱哭,在森林公园也是,动不动就掉眼泪,是很娇气的类型,手指上还涂了肉粉色的指甲油,指甲盖亮晶晶的,嘴唇上也亮晶晶的,耳朵上还戴了一颗星星池塘的耳钉,是随时随地都要勾引别人的性格。
怪不得章远后来还问自己要乐明池的微信。今天菲利克斯也说喜欢乐明池。
展翊瞬间想抽回手,但被醉鬼抓住了不放,他只好把嘴唇抿得很紧。
睡着的人无知无觉,手劲挺大,眼泪一粒粒从眼缝中滴落,沾湿了睫毛,也浸润了展翊的手。
眼泪像从海里倾倒出来,一直源源不尽,乐明池有时轻声喊一句妈妈我想你,但多数时候不说话,和清醒时聒噪热闹的状态截然相反。
为什么在梦里哭得这样伤心?展翊感到自己捧着一尾即将脱水的鱼。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展翊身形一顿,他毫不犹豫抽回手掌,走到门口:“谁?”
门外是小华,“乐乐老师,您回来了吗,发您微信不回,我来问问。”
门内的声音显然不是“乐乐老师”:“他睡了,你明天再来。”
小华明显愣住了,“雪杉?呃……展……展总吗?乐乐老师他……”
展翊下了逐客令:“他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乐乐老师要我晚上陪他睡,他说他怕有坏人潜规则……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展总,我不是说您是坏人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昨天陪他睡的?”
小池噤声了,半晌幽幽道:“睡在他隔壁……”
“回去吧,这是BZ集团的套房,没人要潜规则他。你和你的老板一样,属于幻想派。”
“……噢,好的好的,抱歉抱歉,展总再见。”
门外没了声音,展翊再次坐回沙发,乐明池已经不落泪了,翻了身平躺着,侧面看过去薄如纸片,睡得双颊粉红,半长头发抚在耳侧,嘴里咕噜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双手双脚摆成人字形,很没章法的睡态,和索尧庄一点也不像,但他还是看出神了。
这人像什么呢?总在耳边叽叽呱呱,开开心心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小金鱼。还是小蝴蝶?还是小鸟?总之是彩色的、生动非凡的动物。
展翊突然意识昏沉,不知是不是和乐明池几次三番接触的原因,从森林公园回来后的这些天,他总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
那些湮远迷蒙的过去,还有索尧庄那张清冷忧伤的面庞,那颗如泪水般淌落眼尾的痣,都因为一个面貌相似的青年的出现,恍然被照亮、重新清晰起来。
为什么要帮乐明池?——展翊再次被Alina的声音叩问,他在陷入梦境之前,终于想通了。
你说的对,Alina,我没有任何的正义感。乐明池如何都与我无关,但他胜在有一张不错的脸,所以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属于这张脸的嘉奖。
索尧庄。展翊不甘心地想,你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
……
十年前,谷华镇蝴蝶谷。
连续的降水让一行人身心俱疲,但在看到洞口时,索尧庄脸上还是很难得地露出欣喜的颜色:“小翊,我有预感,在这个地方我们能找到绝迹很久的银辉黑脉斑蝶。”
导师赵耀跟着向导走在前面,泼了盆冷水:“别高兴的太早,向导说了,也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能不能看到全是天意。”
索尧庄不吱声,偷偷地看了眼展翊,以示小小的抵抗。
长途跋涉中,索尧庄的手常常打到展翊手背,冰冰凉凉的,像被跳起来的水珠溅了一下,很快干去,酥酥麻麻的触感就消失无踪,展翊很想反过来牵住对方的手,但到最后也没牵上。
一行人进入洞穴之中,这里处于云贵高原某处喀斯特山地,地形破碎起伏,溶岩地貌随处可见,山谷中存在大量地下溶洞,常年不见日光,加上雨季,溶洞内部潮湿,展翊抬手扶在岩壁上,手掌立刻被浸湿。
他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掌,只觉自己打开了一道隐藏的开关,但这敏觉不够清晰,他并不知道,半小时内,在这洞穴内的所有人,命运都将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