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看到好朋友魏蓝后,乐明池一脑袋撞到她怀里,魏蓝怀里香香的,是不同于展翊的那种香气,她用高级香氛,是能猜得到牌子、闻得到金钱味道的香气,这比蝴蝶信息素那种虚无缥缈的味道要接地气得多。
她有时一次喷两到三种,水果的、花香的、木质调的,一样喷一点,像拿喷头浇花似的灌溉自己:“这样别人才猜不出我是什么样的人。”
常年被各色香气腌入味了,竟意外也形成了自己的味道,见到魏蓝,先是被她彩色头发吸引注意力,紧接着就是短促张扬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身体也很柔软,没有坚硬的肌肉,被抱住的时候,乐明池差点又要鼻酸。
十多个小时之前他刚刚经历了糟糕的感情挫败,本来不想去参加同学会,但最后还是决定带着兔子一样的红眼睛赴约了。
“蓝蓝,我失恋了。”乐明池说。
“什么?!!!”魏蓝真是吓了一跳,同学会就在一墙之隔的饭店里,乐明池在门口朝她说了个劲爆消息,然后就想抽身离开,“等等!乐明池,你给我说清楚!”
魏蓝中气十足,一把拽住好朋友,她比乐明池矮一个头,但胜在穿了双熊掌般的老爹鞋,不仅增高,还像两块大秤砣一样牢牢定在原地,乐明池想走,没走成。
“怎么回事?我连你恋爱都不知道,怎么就失恋了?”
乐明池撅嘴,作势往里走:“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先进去吧,我饿了,一天没吃饭了。”
自从半夜被展翊拒绝后,他已经窝在酒店里一整个白天,展翊临走前那一长段话真的把他得不行,平时这人话这样少,怎么轮到批评自己的时候,话那样多?!
如果不喜欢,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做那么多让人误解的事?!展翊的解释站不住脚,可行为却又那么让人心寒。
这人的身和心好像被切成两半,一半热望,一半冰凉,乐明池摸不准什么时候就热脸贴到冷屁股上。
尤其昨晚,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难受极了,那时的心痛和羞耻如同睡梦中快速闪现的一哆嗦,醒来后怅然若失。
魏蓝见乐明池这样确实心疼,便推着他进门:“那你今天可要多吃一点,付铮说他请客,有帝王蟹三吃。”
“噢对,”乐明池这才打起一点精神,“我都忘了祝贺他,他可真是我们这届里最争气的了!”
他们约在一家海鲜米其林餐厅,入口处整整齐齐一排海洋生物玻璃柜,要不是气氛不对,气派得像进了海洋馆,帝王蟹、波龙、青蟹、东星斑……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不见疲态,两人一路跟着服务生进了包间。
刚一进门,乐明池便强打起精神对付铮:“付铮,恭喜你!顺利在我们学校拿下教职!假以时日,就是大教授,大学者,大雕塑家了!”
那个叫付铮的年轻人,一看见乐明池进来,两只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起身走来:“乐乐,一句祝贺怎么够?”
他张开双臂,乐明池顺势抱了抱他,“恭喜恭喜。”
几个老同学都在那儿起哄,亲一个亲一个,这几个人都是当年一个画室又一同考到A大美术学院的交情,什么玩笑都开得起,但这次乐明池脸一板:“不许说了!我刚失恋!”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付铮转过头,几个人在乐明池没注意到的时候互换了眼神。
原定的计划中止了。
原本付铮和几人说好:今天吃饭时对乐明池开开玩笑,试探试探他的心意。
付铮从高中画室那时起,就暗恋乐明池已久,无奈此人在感情上实在愚钝,自己的诸多示好全当作友情,一概无视。
付铮被引为乐明池“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个头衔很多年,本想今天借着玩笑和酒意改头换面,结果刚一开始,就被当事人无心的一句话打回原形。
乐明池……失恋了?
乐明池扭头对服务员说:“劳烦,我要加一条老虎斑,清蒸,口味淡一点,只要葱丝、热油和一点点酱油,”旋即扭头对付铮:“小付哥哥,对我这个刚刚失恋的伤心人,你会请我吃条鱼的吧?”
付铮差点苦笑出声,你说自己刚刚失恋,我又何尝不是刚刚失恋?
“吃,你还要吃什么?都点上。”
乐明池笑了,“哎呀,我很知足啦,一条鱼就足以让我开心一晚上了。”
他从托特包里翻出齐刷刷一排丝巾,用镭射半透明的硬纸壳,精致地包装成可以放在手心里的卡片大小,一条一条让朋友们抽盲盒似的抽。
——只要聚餐吃饭,乐明池都会给朋友带自己新做的丝巾,这已经成为惯例,“我上半年新做的系列,以榕树花纹为灵感,四套色,红的、蓝的、黑的、黄的,你们看看自己手气。”
魏蓝打开自己的礼盒,“蓝色的,我今天手气不错嘛!”
付铮拿到一条黑色的,抖开,榕树花纹流光溢彩,星星点点散布,到中间汇聚成一朵光怪陆离的花。
乐明池像小鸟落到付铮手边:“我最爱黑色的,最开始第一版颜色就是黑色的,你喜欢吗?”
付铮点头,抬头看见乐明池也围着一条同款黄色的丝巾,他伸手去摸边角,乐明池骄傲地仰起头请他尽情欣赏。
“你现在也算是少数民族的纹样专家了,这个侗族的榕树花纹被你运用自如,有了现代派的气度。”
乐明池不好意思笑:“也不算啦,谢谢大雕塑家,谬赞谬赞。”
“你手好点了吗?”
乐明池顺口说:“嗯,有好转,有一次写字的时候都没有抖呢!展翊给我找了有名的德国医生……”说了这个名字,他立刻噤声了。
付铮追问,颇有穷追不舍的气势:“你失恋和他有关吗?这人什么来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没有告诉我。”
身边一个个朋友闻声接连控诉乐明池,表示也没有告诉自己。
乐明池只好说:“都没有在一起,我表白,失败了,就在昨天,他说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是我误解了他的好意。”
他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惊呆了,魏蓝第一个说:“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付铮暗自庆幸:“没眼光的东西。”
几个朋友也纷纷点评,乐明池及时打住,幽幽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魏蓝痛心疾首:“你还帮他说话!”
乐明池惋惜道:“我其实很后悔昨天表白了,现在连朋友都没法做了,以后恐怕除了工作上,也不会再有联系了。”
付铮宽慰道:“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又有人起哄:“乐乐也看看身边人啊,说不定良人就在身边呢。”
乐明池刚想问问,那是谁喜欢自己呢?
包厢门开了,服务生端着清蒸老虎斑进来,他被鱼吸引了目光,一转眼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那人换了套藏蓝色西装,腰线掐得极紧,长腿一步就跨过门口这窄窄的视野。
嗓子眼被掐住一般,乐明池想站起身、想叫住那人,但最后的理智与身体为敌,让他陷在高背的软座上没有移动一步。
高档餐厅里的灯精光乱闪,他一下子褪去刚才强打起精神的面具,只觉得整个人又耷拉了、心痛了、委屈了。
一闪而过的这个人还是那样冷峻巍然,面孔硬得和本人一样铁石心肠,大概凌晨的那场告白对展翊而言,不过一场幽默闹剧,待天一亮,和夜色一样散了。
“如果你觉得很多,只是因为你得到的太少。”
展翊冷冷的嘲笑又回荡在耳际——乐明池想,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来,爱与关怀,我其实得到的并不少,可谓是数不胜数、犹如汪洋了,但因为是你给的,我才觉得珍贵无敌。
我没错,喜欢你也没错,现在觉得你很讨厌也没错,呃,还是想再见见你,在明天离开申城之前好好和你道个别,说清楚自己的感受,这也没错。
乐明池站起身,他说:“我要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