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顾得上吃一口刚端上来的老虎斑,径直出了包厢,扭头展翊只剩一个残影,乐明池想着没想跟了上去。
在拐弯处,他看见展翊往右边拐向,这时,包厢里伸出一条女人的胳膊,勾住了展翊。
那条白花花的细长胳膊,像条白蛇,把展翊卷了进去。
啊对,乐明池转身回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从没问过展翊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展翊帮了他太多,给乐明池太多错觉,他从未想过这人对自己是毫无感情的。昨晚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呢?乐明池由衷希望。
回到包厢,魏蓝问他去哪儿了,乐明池答去了卫生间,老虎斑还是完好无损地被转到乐明池面前,付铮说:“乐乐,吃吧。吃饱了,糟心事儿就不想了。”
乐明池眼睛一酸,他吸吸鼻子,夹了块鱼进碗,“谢谢你们,我高中时心情很糟,也是有你们这群好朋友,我才能慢慢走出来。”
魏蓝闻言叹了口气,“你家那群亲戚,尤其是你舅舅,我真是不想说,幸好叔叔阿姨捡回一条命,当时还有贵人相助,让你还能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得以喘息。”
乐明池苦笑:“如果没有那位妈妈的朋友帮忙,我都不敢想,现在的自己会在哪里摆摊画画,又或是住在桥头拾荒。”
他安安静静地把鱼肉吃了,“我最爱吃鱼,小时候,妈妈教我鱼最好的部位是眼睛和背,鱼眼睛下那块肉像宝石一样嵌着,爸爸一筷子,妈妈一筷子,两块宝石都落到我的碗里。”
16岁之后,就没有人给他宝石了。
鱼眼睛腐烂成黑洞,他抿一口,都泛出辛辣恶心的粘液。乐明池其实很少再回忆那一天,这样还能劝慰自己笑对人生。
这是一个自己因外出比赛逃过一劫,而父母都遭遇车祸的巨大黑洞。
刚满16岁的乐明池回到家的一夜,脖子上还挂着绘画比赛第一名的金牌。他被外公告知,母亲乐珠生死未卜,父亲明辉命悬一线。
乐明池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家庭里,母亲从外公手上接过接力棒,是嘉城纺织集团的第三代掌门人,虽然这些年纺织业并不景气,但嘉城是纺织老城,嘉城纺织更是老牌民营企业,从曾外祖父那辈开始发展壮大,传到母亲手上依旧大放光明。
这场车祸毁了一切,站在抢救室门外的那一刻,乐明池真的失去五感,大脑把外公的通知和哀泣都屏蔽在外,而自己变成行尸走肉。
那一夜过后,什么都变了,“董事长失能,集团不能群龙无首”的呼声沸沸扬扬。
舅舅乐涵趁虚而入,拉拢财务总监、生产总监和几个外部财务投资人,紧急接管董事会,与律师联手做局操作姐姐失能后的授权委托书,并在两个月之内洗权夺财,将公司部分产业抵押贷款,控制实权资产,一步步成为董事会的实控人。
人前是关爱姐姐的好弟弟,人后……只有乐明池一家知道,乐涵是多么阴险狡诈的小人。
乐珠被确诊植物人,作为丈夫的明辉在醒来后,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巨大的精神创伤中。车祸来临时,他因为连轴转在车上睡着了,是乐珠挡在他的身上才让他死里逃生,每每想到这里,他便无法呼吸,几欲和乐珠互换命运。
明辉只关心妻子生死,乐涵略施小利,送姐姐去了高级疗养院,至此,乐明池一家彻底被集团边缘化。
噩耗传来,外公在一年后的暑假去世,他们一家的日子更加难过。
紧接着,乐涵假称为了支付姐姐医疗费和公司即将到期的贷款,就哄得明辉签署了“治疗同意书”,以乐珠名下的股份和老厂土地使用权向信托公司借了巨额过桥贷款,用作自身项目,而实际的医疗费,他只象征性地支付小部分,把大额医疗费的压力重甩给乐明池一家。
剧烈灼眼的大太阳一直烘烤乐明池从此以往的近十年,他恪守人生的信条:赚更多的钱,让家人重新过上好日子,从今往后,不要再回到那个无助的16岁。
也就在这个时候,嘉城纺织被乐涵的贪功冒进推到断崖边上——乐涵在接手嘉城纺织后,竭力要向董事会证明自己才是嘉城纺织最合适的继承人,多年来,他一直被姐姐乐珠强压一头,父亲母亲在世时就更爱姐姐,把姐姐当作接班人来培养。
为什么不是我呢?!
难道只是因为我比姐姐晚出生两年吗?
他亲自去中东,在国际面料展上谈下一笔近八千万的订单,三个月后是中东某重要节日,上百万条用于节日的跪拜垫,将会由嘉城纺织集团的大型提花织机日夜不休,从嘉城港搭载货轮,一路前往遥远古老的地球另一端。
为了抢下这单,乐涵几乎压下全部身家,对方只交付一成订金,剩下货款都由嘉城纺织先行垫付,他信誓旦旦担保:只要把这一单拿下,以后每年都会一笔上亿大单。
事实上确实如此,对于中东国家而言,节日消费是刚需,跪拜垫每年都要更新,但他没有想过,如果这单生意如此好做,自己的姐姐在此之前为什么没有试过呢?
海上局势风云突变,经过巴布-曼德海峡进入红海的船只遭遇袭击,所有货轮暂停运输,货轮公司先是推迟一周发货,又推迟一周。
百万条只用于节日礼拜的、织有传统几何纹样的跪拜垫,闷在嘉城港暗无天日的租仓里,硬生生错过了节日。
中东客户终止了订单。
八千万的货物变成了没人要的一堆废布。三个月大提花织机的日夜轰鸣变成一场笑话。
乐涵本指望向董事会证明自己的能力,用这单巨额生意填上一年前的信托漏洞,那笔以姐姐股份和老厂土地抵押的短期信托贷款就要到期了!
从这一刻起,这个漏洞彻底被他撑开,嘉城纺织摇摇欲坠。
这些烂糟事,其实原本已经与乐明池毫无关系了,他那时只为医药费发愁,为妈妈是否能醒来,为爸爸的康复训练着急,看到自己舅舅即将把侵吞而来的事业付之一炬,他只感到畅快!
就在此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郁廷舟,妈妈曾经结交的好友,嘉城长盛地产集团的副总裁,及时回国,代表长盛集团认购嘉城纺织新发的优先股,并以折价买下部分信托债权。
郁廷舟以此为条件修改了公司章程,要求乐涵必须保留乐珠一系的董事会席位,在乐明池未成年时,由郁廷舟安排的代理律师代行表决权。
自此之后,任何涉及到乐珠名下股份的质押、转让和追加担保,都必须经由这一席位书面同意。
乐明池成年后,这个家族席位正式被登记到他本人名下。
魏蓝问:“你就不想重新回到嘉城纺织吗?你可是嘉城纺织集团原本真正的继承人,现在被你舅舅架空在集团之外,表面上可以参与决策,实则难以动用资产,这些年你一直辛辛苦苦地赚钱,大部分都用作母亲的医药费了。”
乐明池苦笑:“你看,虽然在廷舟哥的帮助下,那些股份仍在妈妈名下,由我代为行权,但大头股份都被他拿去做了抵押,舅舅多年的经营,已经让他成功掌控董事会,并把我排除在集团管理体系之外。廷舟哥劝我韬光养晦,他比我明白,我听他的。”
魏蓝啧啧:“廷舟哥~我看他比你那个心上人靠谱多了,你要不和他试试吧。”
乐明池赶紧捂她嘴:“我一直怀疑他暗恋我妈妈,你可省省吧!我从来没想过搞什么替身爱情,什么透过我,看到我妈妈的影子,”他浑身抖三抖,“这种感情想想都很可怕啊!”
付铮不满道:“你再物色物色别人吧,这个人也太老了,和你妈妈同辈的话,都要四五十了,你找同龄人不行吗?”
乐明池说:“噢,他也没这么老,刚过37岁的生日。”
他拍拍付铮肩膀,“不过我喜欢年长一点的啦,喏,小付哥哥,给我找年上帅哥老公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我要混血的,190,胸肌腹肌都有的那种。”
付铮差点要拿鱼骨头扎乐明池,忍住了。
这一场饭实在吃得苦涩,尽管海鲜美味极了,但乐明池在这顿饭开场就精神不振。
遇到展翊在自己告白过后立刻私会美丽女人,甚至还回忆起了过往难受的人生经历,他不可避免地又喝多了,喝到意识飘去九霄云外,被魏蓝拉到大门口,乐明池一屁股坐到一尊复刻古希腊摔跤手的大理石雕塑前。
背后的两个大理石男人正紧紧纠缠在一起,一上一下,气氛紧张,忘乎所以,乐明池向后一倒,躺在上面那个男人冷冰冰的健硕大腿上。
付铮来申城是为了参加国内的某双年现代艺术大展,明天下午开展,他今晚吃完饭就要赶去布展,原本他是要把乐明池送回酒店再说,但魏蓝揽下这个活:“好啦好啦,知道你想献殷勤。”
她指指睡得不省人事的醉鬼,“你送回去也听不到一句感谢的,更何况你在申城没车,一会儿还要打车,再过江回美术馆,一来一回有你折腾的。”
付铮只好作罢。
魏蓝拍拍醉鬼脸蛋,“乐乐,你乖乖坐在这儿等我,我去开车,马上过来接你。”
乐明池大概是没听见。
魏蓝说:“我去去就回啊!乐乐,你别被人拐跑了!”她小跑着去停车场,中途和一人擦身而过。
那人刚刚从酒店门口出来,很高,混血,190,面目英俊冷硬,身材高大,穿高级定制,腰线利落,挺括合身,她和乐明池在A大一样是染服系毕业,对服装天然敏感,这样一个人,立马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刚想说,乐乐是不是喜欢这样的男人?
那人也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她急着拿车接乐明池,并没做他想,很快往自己的轿车赶去。